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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回到车上,我扣好安全带,馀光瞥到一道闪电。严誉成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即关了空调,关了天窗。等红灯的时候,雨下起来了,但是不大。迎面来了辆救护车,车顶闪着灯,经过一排溼漉漉的松树,溅起不少水花。
&esp;&esp;严誉成把脱下来的运动服、运动鞋都扔在了后排,西装外套和大衣也没穿,只穿着釦子扣到第二颗的衬衣和马甲。他捲起袖子,瞄了眼手腕上的金色錶盘,又瞄着我说:“你那个钥匙扣从哪里来的?”
&esp;&esp;我闭上眼睛,脑袋靠在车窗上,装睡。
&esp;&esp;可能是下雨的缘故,车里变得又热又闷,严誉成还在和我说话,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那是在欧洲买的吧?你找代购了?还是别人送你的?”
&esp;&esp;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听得出来,这个停顿不是他留给我的,而是他留给自己的。很多问题堵在他的喉咙里,他不知道应不应该问出来。
&esp;&esp;严誉成问出来了,没有片刻的犹豫:“谁啊?你那个老总客户吗?”
&esp;&esp;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严誉成瞥我一眼,说:“睡不着就别睡了,在车上睡觉小心扭到脖子!脚抽筋!”他边开车边说,“你白天睡那么多,晚上能睡着吗?”
&esp;&esp;车子一直在路上绕圈,严誉成一直在我边上不停嘮叨,不停碎碎念,简直像伍迪·艾伦电影里的男主角。我听得有点倒胃口,拽了拽安全带,主动绕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我问:“什么老总?”
&esp;&esp;严誉成不嘮叨了,一隻手放在方向盘上,一隻手松了松衣领,说:“范亭说你有个客人,什么集团的老总,就是他送你的?”
&esp;&esp;我摇摇头,没解释,严誉成哼了声:“那是上次那个娃娃脸送的?”
&esp;&esp;我还是没说话。我不想说话。我抬手摸着起雾的车窗,在车窗上画线,长的,短的,直的,弯的,交叉的,平行的,我画得没意思了,在角落写了几个字,人,天,白,兰,我还想写檀香的檀,可是笔画太多,写不下了,只写了一半,木。又是一个红灯,严誉成的声音飘过来了:“你写什么呢?”
&esp;&esp;我在木的周围加了几笔。我说:“床。”
&esp;&esp;他笑着看我:“你就这么想睡觉?”
&esp;&esp;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种睡觉,哪种都好,都比我们坐在车里,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更有意义。我侧过脸,再次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我说:“我真的累了。”
&esp;&esp;严誉成不说话了,他可能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了。我也沉默。我们难得有这种默契。车里静了阵,可是模模糊糊的,我又听到边上传来牙齿摩擦的声音。
&esp;&esp;天色很沉,窗外是一片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六七十年前,这些楼还很新,算是延京风光一时的住宅区,那时候,明星住这里,大学老师住这里,搞房地產的也住这里。现在呢,没人住,楼都空了,上头一直说要改造,一直还没开始改造,熬着熬着,很多窗户都熬没了。从雨里看过去,黑洞洞一片,像是好多盛满泪水的眼睛。
&esp;&esp;路上的车都开得飞快,车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刺眼的白光,我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条亮晶晶的河,朝一片墓地走去。
&esp;&esp;我背对着严誉成,听到他摸了摸裤子的口袋,从里头摸出了香菸或者打火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有点菸,车里一直没有明火的味道。很快,雨下大了,玻璃花了,外面的楼都看不清了,我重新闭上了眼睛。忽然,严誉成停了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可能又要和我说话,可能又要打破我们之间难得一遇的平衡。看来我们的默契只是一时的,一瞬的,甚至可能是我的错觉。
&esp;&esp;我的预感应验了。严誉成和我说:“路天寧割腕了。”
&esp;&esp;我完全睁开了眼睛。严誉成垂着眼看我,嘴上真的咬着一支香菸,真的没有点燃。他说:“还好伤口不深,没割到动脉。”
&esp;&esp;那支香菸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一烦,坐了起来:“如果一个人不得不忍受长时间的痛苦,及时了断自己也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
&esp;&esp;严誉成还是看我,目光锐利,几乎刺在了我脸上,刺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挠挠下巴,又挠挠肩膀,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esp;&esp;严誉成拿开了香菸,犹豫着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这么……”他抿抿嘴唇,补上一个词,“消极。”
&esp;&esp;我不是消极,我只是看得透,看得开。
&esp;&esp;我说:“没事,你不理解就算了。”
&esp;&esp;我不想和他吵架,但是我们一说话就会这样。他应该知道的,我没那么喜欢说话,我可以沉默很久,不交流,不表达,我可以靠在窗边,一直抽菸,一直吹风,一直看重复的风景,我都无所谓。但他有所谓。他的嘴好像永远都闭不上,闭不紧,他想到什么就非说不可,十次发言有九次都像吃了火药。为了避免引燃不必要的战火,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试着沟通。
&esp;&esp;我沉默下来,但是严誉成显然没有领悟到我的意思,一再衝我发问:“什么叫没事?什么叫我不理解就算了?”
&esp;&esp;他急了,声音高了,语气也重了。我没办法再装睡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每个人的成长经歷不同,想法可能也不一样,这种事你不能强求。”
&esp;&esp;严誉成看着我说:“想法不同又怎么了?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生命就只有一次,就算过得再苦,再不好,都应该珍惜它啊。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逃避自己的责任呢?”
&esp;&esp;他说得太认真了,我一时好奇,便问道:“你和路天寧也这么说过吗?”
&esp;&esp;严誉成一愣,侷促地笑笑,声音发哑:“我没事和他说这个干嘛?我又不是他的心理医生,他有郑医生就够了。”
&esp;&esp;一提到路天寧,他就笑也不像笑,哭也不像哭,彷彿表情失调的木偶,我早就发现了。我也笑:“我以为你天天联系他,关心他,看了那么多心理学的书,早就考好心理医生资格证了。”
&esp;&esp;严誉成清清嗓子,一连清了好几声,但是一说话,嗓音还是乾哑:“我什么时候天天……”
&esp;&esp;说到这里,他好像又说不下去了,嘴巴一闭,安静下来。他明明可以反驳我,但他不说,他选择松开手上的救生绳,一个人掉下去,往海里沉。我不会陪他的。我只会像现在这样冷冷看着他,看他忙着流汗,忙着抽气,忙着平復自己。
&esp;&esp;但我还没笑出来,他已经缓过来了。他说:“我和路天寧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了,我只是……当时我明明可以帮他,却什么都没做,我不该那样的……现在我想去弥补,我想让他好起来……”
&esp;&esp;严誉成抓紧了方向盘,他必须这样做,不然他的手就会和他的声音一样颤抖,我可以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他说:“如果路天寧真的出了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原谅自己……”
&esp;&esp;我知道,他对路天寧抱有一种未能践行的责任感,还有一种泰山压顶的负罪感,所以兜兜转转,最终每一次,我们的话题还是会回到这里。这些感觉驱动着他,所以他要抓住每个过路的人,一遍遍讲述路天寧的事,根本不在乎他们想不想听,有没有不厌其烦。他不是詹姆斯·迪恩,更不是伍迪·艾伦,他是一次次遇见别人,一次次爱上别人,又一次次离开别人,最后只能和一个机器人跳舞的卡萨诺瓦。说实话,他早该料到自己的结局了,他现在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原谅他是上帝的义务,我又不是他的上帝,没办法拯救他于水火,他干嘛和我说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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