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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理解,他担心路天寧,所以路天寧试图自杀的事他一时接受不了,需要时间消化。我真的理解。我把书放回柜子里,严誉成终于不再看他的皮鞋了,他抬起头,揉着太阳穴说:“我去和路天寧聊聊。”
&esp;&esp;我点点头。他瞟了眼我放回去的那本书,问我:“那你还在这里看书吗?”
&esp;&esp;我摇头:“不看了,那些书太深了,看不懂。”我望向走廊的尽头,说,“我可能随便走走。”
&esp;&esp;说完,我看向严誉成身后虚掩着的门。他刚才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我估计这个房间是郑医生的办公室。门开了一道缝,我往里头瞧了眼,什么还都没看清,严誉成就回身关上了门。他说:“郑医生和他老婆感情很好的,小孩才满月不久。”
&esp;&esp;我愣住,下意识地问了句:“和我有什么关係?”
&esp;&esp;严誉成抓抓头发,又是一脸不耐烦了:“我去去就回,你别走太远。”
&esp;&esp;我本来想问他和我说这些干嘛,但我没问出来。我不知道我的嘴巴是怎么了,它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它就是张不开口,就是说不出话。
&esp;&esp;严誉成扔下那句话就走了。我也没歇着,沿着空荡的走廊往前走。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扇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上全是雾气。我抹了抹窗户,往外看,外面居然还在下雨。天色很暗,街上的车都开了灯,往溼漉漉的地上打着溼漉漉的光,像一个人到处流淌的眼泪。对面的大楼是黑的,所有房间都没开灯,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在工作,不知道楼里的灯什么时候才会亮。
&esp;&esp;我站在窗边抽菸,几口下去,烟很快就抽完了。我扔了菸,又靠着窗台发呆,等严誉成。我等得无聊了,便低头看自己的手相。我认出了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婚姻线还没找到呢,一隻手就伸了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抬头,严誉成抓着我的手,脸色发白,嘴唇似乎在颤抖。我问他:“你说完了?”我又问,“走吗?”
&esp;&esp;严誉成点点头,和我往楼下走。到一楼时,雨停了,他清了清嗓子,迟迟才说:“一个人,在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的情况下,走着走着迷路了,又找不到方向,应该怎么办?”
&esp;&esp;严誉成问:“为什么找妈?”
&esp;&esp;“不是都说母子之间存在某种心灵感应吗?”我说,“你在心里喊一喊你妈的名字,她感应到了就会来找你的。”
&esp;&esp;严誉成沉默了阵,说:“如果一个人找不到妈,又该怎么办?”
&esp;&esp;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不对劲了。我看着他:“怎么了?你妈不见了?她不是演员吗?在街上打听打听肯定有人见过的吧?怎么会找不到?”
&esp;&esp;严誉成抽了口气,看着地上说:“真的有很多人认识她吗?”
&esp;&esp;“天鹅剧团这些年还是很火的吧?在国内到处都有演出。”
&esp;&esp;严誉成看着我说:“你看过她的演出吗?”
&esp;&esp;我摇头。他说:“我看过她的演出,就一次,那次的演出叫《迦南》,讲的是亚伯拉罕得到了上帝的考验,上帝要他带着祭品,去摩利亚山上祭祀。”
&esp;&esp;我抓抓眉毛,说:“这有什么好演的?这不是很普通的故事?”
&esp;&esp;“不普通。”严誉成说,“上帝想要的祭品是亚伯拉罕唯一的儿子。”
&esp;&esp;我们走出大楼了,严誉成在一棵树下停住,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和打火机,低着头点菸,抽菸。
&esp;&esp;他有一个习惯,抽菸只抽进口烟。一般是万宝路,,大卫杜夫,偶尔也抽七星,圣罗兰。可是无论什么牌子,他只买白色菸盒的那一款。他绝对有强迫症。
&esp;&esp;前不久,我坐他的大切诺基去吃饭,路上渴了,想喝水,他说他去买,就在路边停了车,走去了一家便利店。我下车抽菸,回微信,玩问答游戏。十多分鐘过去,我抬头往便利店里看,他还在收银台前排队,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拿着盒白色的七星。有个男人凑过去和他搭訕,他和男人说了会儿话,笑着收下男人递来的名片。
&esp;&esp;那男人走出便利店,直接朝我走了过来。他笑着问我,里面那个是你男朋友?
&esp;&esp;我摇头。男人瞅着我笑出声音,说,那你干嘛抽菸的时候看他,玩手机的时候也看他?
&esp;&esp;我还是摇头。我说,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这么慢。
&esp;&esp;男人回头看了看便利店,又转过来看我,还是问,他去给你买水?
&esp;&esp;我抽了口菸,吐了口烟,抓着胳膊说,他自己也要喝的。
&esp;&esp;男人一笑,塞给我一张名片,说,这里有我的电话,你们二缺一的时候可以叫我。
&esp;&esp;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问男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esp;&esp;男人意外地怔了怔,笑容凝固在脸上,和我说,当然是脸啊。而且身高也高,身材也不错。
&esp;&esp;男人摸着下巴,又说,拋开这些外在因素,你不觉得抽进口菸的男人很禁慾,很有魅力吗?
&esp;&esp;我正琢磨着禁慾的定义,一抬头,男人已经走了。严誉成从便利店里出来,咬着一根香菸,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他把那瓶水递给我,说,你先喝吧。
&esp;&esp;一阵风过来,吹掉了两片树叶。我看着严誉成,他从烟盒里摸出两支香菸,一支叼在嘴里,一支递了过来。我接过香菸,碰到他的手,他瞟了我一眼,收起菸盒,接着讲那出舞台剧:“亚伯拉罕对上帝忠心耿耿,不顾妻子撒拉的阻拦,把儿子以撒带上了山。快要挥刀的时候,上帝的使者出现了,阻止了他。”他停了停,又说,“因为亚伯拉罕已经向上帝证明了自己的忠心,上帝觉得这种血腥残忍的祭祀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又不是什么猎奇表演。”
&esp;&esp;我们走回先前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关了门。
&esp;&esp;严誉成夹住香菸,深吸一口,一缕烟鑽出了他的嘴巴:“可是祭祀是有意义的,不能中断,所以使者牵来一隻羊,代替亚伯拉罕的儿子,作为祭品,走向了祭坛。
&esp;&esp;“后来羊死了,祭坛里全是血,染红了摩利亚山,染红了迦南的土地。”
&esp;&esp;我问他:“上帝在这个故事里受到惩罚了吗?”
&esp;&esp;严誉成皱起了眉头,说:“上帝怎么会受到惩罚?”
&esp;&esp;我说:“人犯了错要得到上帝的原谅,上帝自己犯错却不用得到任何人的原谅,霸权主义就是这么形成的。”
&esp;&esp;严誉成咬着菸笑了两声,说:“上帝自己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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