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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煜初时本能地挣了一下,但姜殊的手稳稳地压在疼痛的源头,逐渐缓解了肌肉的剧烈抽动。
他静静地望着姜殊,一双眼睛温热而潮湿。姜殊的动作细致而沉稳,熟悉的场景与触感让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姜殊还是他的爱人,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坐在轮椅上,从最初的焦躁、暴怒、绝望,甚至动过了轻生的念头,到后来一点点平静下来,鼓起勇气接受现实,全都是她,靠着那点不动声色的温柔,一寸一寸地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她知道他的饮食讲究得很,一日三餐都亲自动手,哪怕工作再忙,也没让别人代劳;知道他情绪不稳,有时候会无端发火,她也从不跟他争执,反倒总是让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偶尔,他也会神经痛发作,腿疼得整晚睡不着觉,姜殊就彻夜不眠地守着他,帮他揉腿、擦汗;每晚睡前,还会例行检查他的关节活动,一点一点地掰动他的腿脚,认真看他的皮肤状态,有没有红,有没有压痕,再一点点替他涂上凡士林,防着擦伤和压疮。
她那时垂着眉眼,专心为他费心劳神的模样早已深植于他的脑海,只要一想起,心就疼得厉害。
他还记得那年夏天,他们刚交往半年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复健毫无起色,连最基本的自主控制都开始出现问题,甚至出现了失禁。他当时几乎崩溃,把药瓶一只只砸得粉碎,像条疯狗一样乱吼乱叫,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
可姜殊没有退开一步,没有皱眉嫌他脏,更没有因为他摔东西就冷下脸。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发作,等到他气力耗尽,再一步上前,把他一把搂进怀里。她会贴着他的脸,亲他潮湿的眼角,吻他紧皱的眉心,一下一下,柔软而温热,轻得像风,暖得像火,直至吻到他浑身酥软,鼻尖发酸。
被人疼爱的感觉真好。
他已经许久没被人那样对待过。自打母亲去世,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事,一个人咬牙撑到底。他是个没有家的人,所以直到遇见姜殊,在那两年里,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幸福”。那种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让他连梦里都觉得庆幸。
他那时候常常想,姜殊那么好,年轻、漂亮,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追她。她凭什么要选他?他只是个“废人”,要什么没什么,可她却愿意把他捧在手心里,用心地疼着,还疼得那么心甘情愿。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下半辈子注定要坐在轮椅上也没关系。只要她不走,只要她还在身边,他瘫一辈子,他也认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样一个曾那样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突然有一天不要他了,并且不告而别,走得干净利落,连张字条都没留下。
他不敢相信。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姜殊临时有什么急事,或者受了什么人威胁。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始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慌了,甚至准备报警,却在真正行动之前,收到了法院寄来的传票——姜殊要和他离婚。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空了一大片,风灌进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茫然,无助,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薄纸,像看着一场梦境突然塌陷的废墟。他反复回想他们的每一个日常,反复剖开细节,把自己钉在记忆里一遍一遍地审判。
是不是自己脾气太坏了?是不是他这副残破的身体,让她感到疲惫了?
他想了又想。如果是脾气不好,他可以改,他愿意砍掉自己的尖刺,磨平自己的棱角;如果是她觉得太辛苦了,不想再照顾人了,他也可以尽可能地自理,哪怕跌倒,也不会再让她为他弯一次腰。
可她没给他机会。
姜殊太坚定了,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只是等一个她自己才知道的时机。
他那时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要离开你,是可以不讲道理的,也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告别。
她走后的那段日子,他几乎不敢睡觉。闭上眼,她就在梦里,一抬手就能摸到她的衣角,能听见她在耳边说话。可每次醒来,身边只有冰凉的床板和那些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整间屋子冷得像个空壳,什么都没有了。
泪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想抬手去擦,却浑身使不上劲,只好闭上眼,任由那点湿意从脸上一路滑进鬓发里。
姜殊见他眼泪流得止不住,以为是痛得狠了,手上力度放轻了些,一边揉捏,一边轻声安慰:“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傅煜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中却难过得厉害。他多想告诉她,身体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了,没有那么难熬,真正难的是她离开之后,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晚、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咬牙撑着忍住求人的冲动的日子。
那些夜晚太长了,长得让他一度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而此刻她却就在眼前,替他揉腿,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怕一开口,那些早就压到最底的情绪,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再也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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