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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摸来手机,没看来电,直接顺手接通:“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是穿过晨雾的阳光:“姜殊姐,是我,陶洋。”说完,他停了停,似是听出她声音里的睡意,语气缓下来,“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陶洋”两个字一落地,姜殊心头像被拨了一下,睡意顿时散了大半。她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声音清了几分:“小陶?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她说着,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陶洋的语气倒是轻快:“不是的,我前阵子刚通过司法考试,算是正式拿到了律师资格,就想着找家更有发展空间的律所工作。刚好平津这边有家律所给我发了offer,让我明天去签合同。我刷到你社交媒体,看到你也回国了,人就在平津,所以想顺道见你一面。”
姜殊原本惺忪的眼里渐渐有了神采:“好事啊,那当然得见。”话说出口,她轻轻呼了口气:“一眨眼,你都要工作了。”
陶洋声音里透着点感慨:“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姜殊第一次见到陶洋的时候是七年前,在殡仪馆的陈尸间外。
那时陶洋只有十五岁,典型的乡下小子,黑瘦得像是从旱地里拉扯出来的高粱秆子,脖子细,骨头架子松垮垮地撑着衣服。那是一身褪了色的旧校服,衣角起毛,胸前印着明显的污渍,裤脚也长短不齐,像是临出门才慌慌张张蹬上的。
他站在陈尸间门口,后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望向门里。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硬劲儿,倔强又死板,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磕。
他是来认领父亲陶德旺的遗体的家属。
陶德旺是外来务工人员,没文化,只能在工地上打工。跟着包工头四处奔波,哪有项目就去哪,而“云顶国际”,正是他经手过地项目之一。
事故发生前,他在那儿负责搬水泥。律师来工地取证时,恰巧找到他。
陶德旺当时提过,为了赶工期,项目方要求在水泥未干透的情况下继续施工。他们这些底下干活的,知道违规,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听吩咐办事。
这是关键证言,可以证明大楼坍塌并非设计缺陷,而是建造阶段有人铤而走险。
陶德旺为人老实、善良,有良心。律师请他出庭作证,他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那时姜殊刚回国,得知此事,想在开庭前见见这位证人。哪知人还未见,一桩噩耗先一步到来——陶德旺在工地附近溺水身亡。
那天他人在另一处新工地,溺水的地点是附近一个蓄水用的临时水坑,水深不到一米五,周围也有护栏拦着,怎么看都不像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
但工地这种地方,各方人员来来往往,现场又没有监控,很难留下什么痕迹。
不用多想,姜殊心里清楚,陶德旺出事,十有八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知道他准备作证,干脆下了狠手。
这是对查案的一次精准打击,也是一次对姜殊的恐吓。
她还记得那天,在停尸床上,白布下露出陶德旺的一截手臂,苍白、浮肿,像浸水太久的塑料制品,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她短时间内接触到的第二场死亡,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死亡成因与她有关。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力量击中。浑身战栗,手脚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慌乱间抱住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
反倒是年纪还小的陶洋比她镇定许多。认尸、签字、办理火化手续,一样都没乱。
后来在走廊中,姜殊坐在陶洋身侧,张了张嘴,试图想说点什么,至少得说一句“对不起”,可还未等她想好措辞,陶洋已然转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的神情里没有什么波澜,声音也淡得近乎冷静:“不是你的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片死寂,透着一股少年不该有的认命感,“我年纪是小,但我不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刹那间,姜殊心头像被什么重物按了一下,说不上疼,却钝钝的,像口气憋在胸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她询问里陶洋家里的情况。
陶洋家早没什么人了。他母亲两年前因尿毒症过世,父亲为了偿还当初借的医药费,才来大城市里打工。如今人也没了,家里除了他,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妹妹。
村里人不讲人死债消那一套,他们只认父债子偿。
他原想着高中毕业后出去打工,帮着父亲一起还债。现在事已至此,他干脆打算直接辍学,走父亲的老路,把妹妹托付给姑姑照顾。
生活让他比同龄人早熟太多,沧桑也太多。
可是这就是穷人的宿命闭环——打工、挣钱、娶妻、生子。然后等孩子长大,再打工、挣钱,继续下去,拧成一根没有终点的麻绳。
陶德旺不该死,陶洋也不该落入这样的人生境遇。
傅振业以为除掉陶德旺就能吓退姜殊,但正是这第二条人命的重量,反倒给她的执念加了码,添了一层不惜与之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案子,她必须查到底。既然所有的悲剧都从一处起,那就沿着那根线往下找,总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日。
那时她对陶洋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案子也由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人类社会有明确的阶级划分,这不是偏见,是现实。想要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就别做蝼蚁。读书对你而言,是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好好把你妹妹带大。”
她说完这话,陶洋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像是在浑浊水里摸到一截浮木。他没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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