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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覃允鹤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由于一味强调加大发运量,运销公司彻底陷入了三角债的泥潭——给用户发运的煤炭过多,导致货款拖欠问题愈发严重,直接拖累了总公司的资金周转。总公司天天催着回收货款,业务员们全员出动,天天泡在客户单位,一蹲就是十几天,软磨硬泡之下,却依旧没什么好结果。
此情此景,覃允鹤心里泛起一阵悔意:后悔当初没坚持自己的原则,没能顶住“加大发运量”的压力。面对公司的资金短缺,他既无奈又愧疚——资金链断裂,总公司有责任,自己作为运销公司的负责人,更是难辞其咎。他暗下决心,必须多做些事来弥补,哪怕只能暂时缓解现状也好。思来想去,他决定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先找关系单位拆借一部分资金,优先保证员工工资按时发放,稳住基本盘。
一番奔走后,他从经协委借到一百万元,又从运输部借到两百万元,总算暂时缓解了资金短缺的危机。可危机只是暂缓,后续该如何破局,覃允鹤心里依旧一片茫然。他拿着刚到账的三百万银行回单,第一时间叫来了老徐和伍会计。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他把回单重重拍在桌上,指尖还带着刚从银行回来的凉意:“先把这月工资发了,再给常合作的东洼、西坡、南河三家小煤矿打过去五十万——多少能平抚下他们的情绪,别真堵到公司门口来。”
伍会计捏着回单反复核对,眉头始终没松开:“发完工资、付完煤款,剩下的也就一百来万了。业务员的差旅费还欠着近十万,下次再出差,怕是连车票钱都没法垫付。”“先紧着最急的来。”覃允鹤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排队领工资的员工,“先让大家拿到钱,心里踏实了,才有力气接着干。”
老徐在一旁补充道:“昨天东洼煤矿的王矿长还打了三次电话,说再不给结款,就停了咱们的煤。这五十万打过去,好歹能再续上半个月的货源,给咱们争取点时间。”覃允鹤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比谁都清楚,这三百万不过是杯水车薪,东洼煤矿光欠着的煤款就有三百多万,五十万顶多是缓兵之计。
没等他喘口气,业务员小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焦急:“覃经理,我在江南建材这儿蹲了快二十天了!他们财务天天说‘领导没批’,今天我好不容易堵到王总,他居然说‘最近煤价跌了,得按现在的价重新算,不然就一直拖着’!”
覃允鹤握着电话,指节瞬间泛白。江南建材是运销公司的大客户,欠着近千万货款,当初他力主“加大发运量”时,最放心的就是这家国营建材厂,谁料如今对方竟翻脸不认人,拿煤价下跌当借口耍赖。“你先回来,”他沉默几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事儿我亲自去跑一趟——当年我跟王总一起喝过酒,多少能给点面子。”
挂了电话,老徐急忙劝道:“江南建材离这儿一千多公里,你刚跑了借款的事,连着折腾身体扛不住,歇两天再去也不迟。”“歇不起。”覃允鹤抓起外套,从抽屉里翻出江南建材的合同副本塞进公文包,“小周年轻镇不住场面,我去了才能谈出个结果。”
第二天一早,覃允鹤就登上了去江南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他靠着窗户,把合同摊在膝盖上反复翻看——当初签的明明是“货到三十天付款”,现在都过了九十天,对方却凭空生出“按现价重算”的说法。他越看越窝火,又想起上个月突击发运时,王总还拍着胸脯说“货款肯定没问题,你尽管放心发”,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到了江南建材,覃允鹤没直接去办公楼,反而绕到了厂区的煤场。远远就看见自家公司发的煤堆在角落,盖着的防雨布破了好几个洞,雨水渗进去,在地面冲出一道道黑痕。王总从办公楼出来时,正好撞见他蹲在煤堆旁检查煤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快步走过来递烟:“允鹤,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去车站接你。”
覃允鹤没接烟,伸手指了指那堆受潮的煤:“王总,这煤是三个月前发的,当时按六百八一吨签的合同,现在市场价跌到六百五,你说要按现价算——行,我认了,每吨降三十。但我有个条件,这近千万货款,你下周先打两百万过来,剩下的咱们签个还款协议,按月结清。”
王总搓着手,把烟塞回烟盒,语气带着为难:“允鹤,不是我不松口,你看我们厂现在也难啊,下游的水泥厂欠着我们八百万货款,我这边也等着回款发工资呢。”“那你总不能让我们运销公司替你扛着所有压力吧?”覃允鹤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我刚从老家借了三百万给员工发工资,小煤矿的煤款还欠着几百万,再拖下去,我这运销公司就得散伙了!”
两人在煤场边上僵了足足半个钟头,最后王总终于松了口:“行,下周我先给你打两百万。剩下的我抓紧跟水泥厂催,月底再给你打三百万——但你得保证,后续要是有低价煤源,还得优先给我们厂。”覃允鹤咬了咬牙,点头应了下来——他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可眼下能拿回两百万,已经算是超出预期的结果了。
从
;江南回来的火车上,覃允鹤收到了小周发来的短信:“覃经理,江苏那边的客户说,要是咱们能帮他们联系到便宜的车皮,就先结三百万货款。”他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业务员们在外催款,不仅要磨嘴皮子,还要帮客户解决车皮、仓储这些杂事,可就算这样,回款依旧难如登天。
回到公司,他刚把江南的情况跟老徐说完,伍会计就拿着一张催款单匆匆闯了进来,脸色发白:“覃经理,市化肥厂的八十万货款,他们财务说被总公司挪用了,这月肯定结不了!”覃允鹤刚坐下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抓起催款单仔细看——市化肥厂是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户,之前从来没拖欠过,现在居然也出了岔子。
老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现在这行情,谁都难。咱们借的三百万,发完工资、付完煤款,再等江南的两百万到账,顶多够撑到月底。要是其他客户再拖,下个月还是要陷入困境。”覃允鹤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火车道——一列空车皮正缓缓驶过,车皮上“联合运输部”的字样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他突然想起向运输部借款时,部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允鹤,我信你才借这两百万,可别让我失望”,这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转身对老徐说:“明天我去趟市化肥厂,找他们厂长谈谈。实在不行,就用他们仓库里的化肥抵一部分款——咱们再找经协委帮忙,把化肥转给需要的乡镇企业,多少能回笼点资金。”
老徐愣了愣,有些犹豫:“用化肥抵款?咱们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哪懂化肥的销路啊。”“不懂就学,总比坐等着资金链断了强。”覃允鹤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化肥抵款”四个大字,语气坚定,“只要能回款,多跑几趟、多学些东西,不算什么。”
当天晚上,覃允鹤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他把所有拖欠货款的客户名单列出来,用红笔分别标上“可优先催款”“需协商抵款”“短期难回款”,密密麻麻的名字占满了整张纸。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江南建材”“市化肥厂”这些名字上,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清楚:这三百万拆借只是让运销公司多喘了口气,真正的催款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覃允鹤又拎着公文包出了门。路过传达室时,老张递给他一封挂号信,是东洼煤矿寄来的。拆开一看,里面是张措辞严厉的催款函,末尾写着“若本月底仍未结清欠款,将终止所有合作”。他把催款函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不管是和市化肥厂谈化肥抵款,还是等江南建材的两百万到账,他都得尽快有结果,不然别说运销公司的运转,连和小煤矿的合作根基都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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