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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隘口的风刮得更紧了,李二狗贴着岩石往前爬,手肘压进湿冷的泥土里。他身后三名战士一个接一个挪动,没人说话,也没人喘粗气。刚才那声金属碰撞还在他耳朵里回荡,他知道巡逻队就在附近。
他抬起左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队伍立刻停下,趴在草丛中不动。前方十米外,两道手电光在主道边缘来回扫动,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那是日军先遣队,两人一组,每十五分钟巡一次。
李二狗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几束晃动的光。等他们走远,他才慢慢转头,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三道线——这是王德发教的土法测距,三道线正好对应雷区中心点。他轻轻点头,四人开始分散行动。
挖坑不能用铁锹,只能用手和匕首。冻土硬得像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李二狗把第一枚地雷放进坑底,接上绊线,再盖上枯叶和浮土。他抓起一把杂草,揉碎后撒在表面,又用脚后跟轻轻压实。整套动作练过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完成。
第二枚雷埋在弯道内侧坡下,位置最险。一旦炸响,车头翻下悬崖,后面的车队只能挤成一团。他把绊线绕在旁边一棵老树根上,拉了拉,确认结实。第三枚、第四枚依次布设,最后一枚放在入口拐角,专门对付押尾车辆。
刚盖好最后一层土,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李二狗猛地抬头,看见两个黑影正朝这边走来,手电光比之前近了许多。他一把拽过身边的新兵,两人滚进石缝。其他两人也迅速趴下,脸贴地面。
日军士兵走近,在距离雷区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一人蹲下系鞋带,手电光扫过地面,差一点就照到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线。李二狗咬住嘴唇,手指抠进岩缝。他能感觉到新兵的身体在抖,但他没动,也没出声。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继续往前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李二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全是汗。他扭头看向战友,四个人都活着,也都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石板,借着微弱的月光核对标记。每一道线都对得上,每个点都没偏移。他把炭笔放回去,伸手摸了摸最后一枚地雷的位置,确认无误。
然后他爬到大石后方,取出信号锤。这是特制的铜头木柄工具,敲击岩石不会发出太大声响。他举起手臂,对着山顶方向,连续敲了两下短促的“当”,接着一声长“咚”。
这是约定的“任务完成”暗号。
西侧山脊的观察点,陈远山一直站在望远镜前。他已经等了三十七分钟,比预定时间多了九分钟。电台干扰器开着,耳机里只有风噪。他握紧驳壳枪,指节发白。
突然,远处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
他身体一震,立刻转向传令兵:“记时,八点二十四分,尖刀班雷区布设完毕。”传令兵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陈远山再次举起望远镜,扫向北隘口方向。夜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李二狗他们已经到位。他放下望远镜,走到电台架旁,检查干扰器状态。天线连接稳固,电源正常。他顺手把盖在机器上的帆布往下拉了拉,确保不会被风吹开。
南坡阵地上,张振国正蹲在重机枪旁。他听见了那两短一长的信号声,立刻抬头看向指挥所方向。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活动了下手指。
机枪手低声问:“连长,是不是要来了?”
张振国摇头:“等命令。”
他回头看了眼弹药箱,两条弹链已经接好,塞进供弹槽。备用弹箱摆在右侧,防尘布掀开一角,随时能取。他伸手摸了摸枪管,凉的,还没热过。
北隘口,李二狗退回掩体,从背后抽出自己的大衣,盖在新兵身上。那孩子冷得牙齿打颤,但还是死死抱着步枪。李二狗冲他点点头,又指了指主道入口。
他自己靠在石头上,掏出信号锤攥在手里。只要日军车队进入雷区,他就敲三下短音,通知全线准备开火。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条缝,漏出半颗星。他记得出发前王德发说的话:“地雷不靠多,靠准。炸一辆,堵死一路,剩下的就是活靶子。”
他把信号锤贴在胸口,闭了下眼。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睁开眼,盯着主道尽头的黑暗。
那边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等。
陈远山站在山脊边缘,一手扶着望远镜支架,一手按在腰间枪套上。他看了看怀表,八点三十一分。距离预计抵达时间还有约二十八分钟。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通知南坡,保持静默,听雷声行动。”
传令兵点头,猫腰跑下山脊。
陈远山重新举起步话机干扰器的耳机,听了一会儿。噪音依旧稳定,没有异常信号穿插。他关掉电源,把设备塞进背包,用绳子扎紧。
他走回观察位,靠在岩石上。远处的山影连成一片,像一道沉默的墙。他想起白天看过的情报图——日军这次运的是弹药和冬装,护送兵力两个中队,卡
;车六辆,预计经鹰嘴崖转运至前线据点。
他低头看了眼地图夹,上面红笔画的圈还在。雷区、机枪位、狙击点,全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一仗不能输,也不能打得乱。
他掏出驳壳枪,拉开枪膛检查子弹。五发满载,一发上膛。他合上枪机,轻轻放回枪套。
北隘口,李二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
很轻,像是从山腹里传出来的。他立刻抬手,示意全员警戒。三人瞬间趴下,枪口对准主道入口。新兵把刺刀卡进枪管下方,手稳住了。
声音越来越近,是卡车发动机的节奏。李二狗数着间隔,判断车队速度。他慢慢举起信号锤,悬在半空。
第一辆车灯出现在弯道尽头时,他用力砸向岩石——三下短音。
“当!当!当!”
南坡阵地,张振国猛地站起身。
机枪手双手握紧把手,肩膀抵住枪托。
陈远山摘下耳机,直起身,双眼盯住主道。
引擎声轰鸣逼近。
李二狗盯着第一辆卡车的前轮,眼看它驶入弯道内侧。
他的手按在最后一枚地雷的绊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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