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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是高三的,林百池也是高三的,没什么知识盲区或不自然的地方,对答如流。“诶,我告诉你啊,这人就得上大学,那么什么叫大学呢,要学得大,广泛地学……”“就你懂?小学学历就别在这儿瞎掰了。”“好了好了,歇着吧,我去给碗洗了。”杨元伟笑着端起几个光了的盘碗,出门去了。他们互相常串门儿,犹其是俞弃生还是个孩子,是个瞎孩子,遭那些初中毕业的小流氓又打又骗,他们得紧着点儿。不过串门归串门,分寸还是有的。啥也不用小瞎子的,菜不用,油不用,灶不用,洗碗的水都得回去开自家水龙头,杨元伟走后,三人又热闹起来。吴四军年纪大,阅历深,喝两口酒便喜欢教人做事,看谁都不顺眼,他一指程玦的鼻子说:“还是你们年轻好,好好念书啊,将来孝敬父母……”“人马上就大学生啦,比你懂。”王立芳笑道。“念书呢,只是一方面,你念了书出来还是得工作的么,”吴四军一拍手,“念出来做个老师,受人尊敬还好找对象,多好!”程玦根本没听,随意点头附和。“当老师不也穷嘛,”王立芳反驳道,“你看隔壁街那头,不刚搬来一个老师,每天五点就出门,还不就住一栋破楼?”“老师那都是有分房子的!”“那人家怎么就乐意搬过来呢?”吵吵闹闹,不一会儿便停歇了,二人说着要去下象棋,便摆齐板凳准备走了。临走前,吴四军盯着那柜台上那堆药,一个一个拿起,看了看底部的保质期生产日期后,收走了几盒,又默不作声回家拿了几盒新的,他知道,这附近的药店总欺负瞎子,见他眼睛看不见,惯给他拿临期的。程玦看见了全程。吴四军:“看什么看?你说说你,你小叔叔眼睛不好使,你不晓得看着点啊?行了,啥也没看到啊,啥也别说!”等吴四军也走了,屋里又静了。程玦抬起右手。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浅浅地覆在掌骨表面,红里透白。他起身,拖着病体往房间里挪,最后趴在瞎子床上。床得硬,被子很软。家里的床就不一样,被子也硬得很,那里母亲住着,自己便不能回去,甚至不能敲敲门,在楼底晃悠两下。家里有人,但太静了。这里也静,但终究是不一样的。四周很静,但还是能听到那些老人的笑声,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或是方才留下没带走的;家里母亲走动、谩骂,声响不断,但还是太静了……他昏昏沉沉不久,瞎子便笑着扑到床上。他眼中微闪,嘴角上扬,环着程玦的肩膀便满含笑意道:“我回来了,独守空房想我了吗?”屋里彻底不静了。作者有话说:----------------------工地俞弃生的头发乱了,蓬蓬的,卷卷的,乱了便更加明显,像是顶着一路的风回来了似的。他枕着程玦的腿,不住地咳。一咳起来,一吸气便像是吸了把针进鼻腔里,他咳得蜷起身来,拼命按住肺部,免得肺被扎成筛子。“我去拿药。”程玦皱眉。“别呀,这有什么好吃的,”俞弃生拉住他,“入了秋了,要吃药的地方多的是,留着后边再吃。”“……好。”他拿来碘酒和纱布,碘酒是新的,纱布也是新的,是俞弃生回来的路上带的。拿棉签蘸了点儿后,程玦沿着伤口边缘抹,伤口缝里倒上几滴后,他伸手去拿那卷纱布,俞弃生说:“行了,你一只手不好弄,我来吧。”他手捻开一点纱布,摸着床头的墙缓缓往下,摸到床沿。程玦静静看着。瞎子的手滑上床沿,拍了两下床后坐了下来。那只手像只乱飞的蝇,摸上程玦的膝盖、大腿,又在大腿两侧胡乱摸着,始终找不到手腕。五根掌骨清晰透出手背,显现出来。可见这个人有多瘦。程玦握住了俞弃生的手腕,冰凉冰凉,握着温了几秒仍没暖起来。他摊开俞弃生的手,自己手背靠了上去。两手交叠。两只手都是疤痕累累、长满老茧。手背下那只手,明显比程玦自己的小一圈,惨白惨白的,可怜兮兮地蜷在手背低下。下一秒,俞弃生嘴角一勾,指尖一挠程玦的手背:“来吧,小叔给你裹纱布。”程玦:“好。”白纱布一圈一圈绕着,跨过虎口,覆着手背,缠上那个深到见骨的伤,缠了三两圈后,纱布一撕,胶带一粘。撕胶带时,他的手有些抖。或许是低血糖,俞弃生从抽屉里拿出块硬糖,扔嘴里“咔嚓咔嚓”咬碎后,起身缓了缓头晕。“客厅里,有菜。”程玦言简意赅。“有菜?你做的吗?”“不是。”俞弃生无奈地笑笑:“嗯……他们经常在我家聚餐……没办法,他们口味挺怪的。我做了菜,他们非说‘吃了能直接取经了’,非得给我留一口。”“……”“不过还好,你喜欢吃。”俞弃生轻声一笑。这几天,每每那白酒泡腌酸黄瓜端到床边,程玦便要咳嗽好一阵,盯着一盘清澈的白酒好一会儿。直到瞎子出声,疑惑道:“怎么现在不乐意吃了,真是奇怪。”程玦闭了闭眼,囫囵咽下一条。出神之际,俞弃生已端来了碗,拿了两双筷子。三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里头的菜还鲜亮着。俞弃生低头,凑上其中一只碗闻了闻。这一闻,他竟捂着口鼻,面色骤然变白。皱着眉往后撤了撤,咳嗽着干呕了两声。程玦:“怎么了?”“有点恶心……杨叔又做红烧肉了?”俞弃生作思索状,“闻着有点想吐,你吃吧,我吃剩下两碗。”程玦点头。忽然想起,那几个老人家来屋里时吵的,说什么“吃不得”“吃得”,他没仔细听,现在想想,估计是这瞎子碰不得肉。林秀英第一个疗程过后,也闻不得肉味,闻一口便要呕吐,其他食物勉强吃进,能憋着不吐出来。碗里有五块肉,程玦一块块夹起。吃到最后一块时,忽然俞弃生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最后捶了捶胸口,笑意散成一声长叹,皱着眉垂下眸:“唉——明明小时候跟我那么亲,现在怎么连我不喜欢吃肉都不记得了?”程玦筷子一顿,视线也移出沾了满碗的酱油。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端凝,呼吸仍如钟摆,端庄地一来一往。顿了半秒,筷子若无其事地伸出,夹了两根韭菜。筷子碰撞碗壁,发出轻轻的“嗒”,与方才每刻发出的声响别无二致。是起疑还是随口一句?程玦忍住没开口。多此一举事小,此地无银事大。俞弃生扒着碗,大口大口地嚼着蘑菇,嘴里囫囵说着这蘑菇老啊、咸啊,便夹一大把,塞进程玦碗,美其名曰给年轻人补身体。塞完还得意笑笑。程玦心里松了口气,放下碗,拇指搓捻着纱布的边角。俞弃生洗了碗,便脚踏着拖鞋出了门,上老虎灶打了热水。打两壶,一手拎一壶。要图方便省时间,那盲杖便不能带。俞弃生记着哪里有个绊脚的,哪里凸起块砖,沿着巷子墙边走,也能安稳到家。开水倒了盆里,久用发硬的毛巾浸进去,拎出时烫得“嘶嘶”不停。程玦:“我来。”俞弃生笑:“嘁,残疾人,还你来?”程玦收了收裹着纱布的右手,左手浸水里,从容地叠了叠,叠到一只手能拎起后,他一段一段地拧干。俞弃生撩起裤腿,程玦敷在他膝盖上。刚好,外头落雨了。这瞎子才二十出头,心脏、肺功能有问题,甚至一到阴雨天,那膝盖生了锈,晃晃腿便“吱吱”声响。程玦眼睑一垂,按揉那膝盖的力道轻了些。“不错,挺孝顺的。”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下巴,评价道。他耸耸肩,又说:“唉,这么久了也不叫声小叔来听听,果然越过越不跟我亲了。”“小叔。”“嗳。”俞弃生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得意又怪异。随后思考一番,又说道:“嗯,你跟我差不多大,叫称呼还是太怪异了,叫名字吧……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程玦“嗯”了一声。便不再有下文了。不过瞎子也没继续问,翻身躺进被子里。这床窄,被子也窄,两人并着睡得胳膊搭着胳膊,腿搭着腿。一翻身,额头便磕到另一人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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