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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百池呆呆地向上望,那白炽灯快把他的眼睛晃出血了,身旁的男人催促着:“喂,你他妈还玩不玩?不玩赶紧滚下去!换别人上来,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他回过神儿来,指甲挠着筹码的缺口,他牙一咬,心一横,朝对面那人吼道:“全押!”程玦循声走来。林百池出了些汗,他皮薄,越热皮肤越白、越透,能看到底下青蓝色的血管。他立在桌旁,两手死死扒着桌子,瞪大眼睛:“大!大!大!”林百池唾沫横飞,胸膛剧烈起伏,他嘴角上扬,瞳孔充血,死死瞪着那一摞筹码。那脸上细细的绒毛覆上一层薄汗,光一照,水莹莹的,透亮透亮。不久前,他抱着碗,一口一口地塞着白酒拌鸡蛋,那味又冲,他便把自己塞得跟只小松鼠,蜷起身,一口一口地咽。那个边辣得咳呛,边睁着水汪汪的眼喊“小俞哥”的小孩,和眼前这个笑得癫狂的赌徒是同一个。“大!快开!快开!”林百池眼中的火光,随着一声“开”后,逐渐摇曳着变弱、变暗,最后熄灭。他双腿脱力,瘫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赌桌上的骰子。周围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程玦猛吸一口烟,手背青筋暴起,他拎起林百池,拖到楼道里,甩在地上。林百池背部着地,“砰”的一声闷响,他仍旧呆呆着,一动不动。程玦给了他一巴掌。林百池捂住脸,缓了一会儿后看向程玦:“你……你干嘛!”“你在干什么?”程玦冷声。“我……我在挣钱!”林百池支支吾吾道,“你干什么打我!”“凭什么打你,你不清楚?”“我……我……我不知道,我要回去,我要挣钱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程玦踹了他一脚:“听不懂?”林百池捂着肚子,流着眼泪摇头。程玦:“不说?”林百池还是摇头。程玦夹着短短一截烟,吸一口,火星一亮。他手掐住林百池的脸,一捏,林百池嘴一张,程玦便直直地对着他的舌尖烫了下去。“啊!!!呜……你滚!你滚!啊!”林百池蹬着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程玦静静地看着他。“我……我说,”林百池擦了擦眼泪,“这……这个钱,是……是小俞哥,给我上学用的,然后我就……我只是想挣钱,挣不到。”“没手没脚?”“有……有的,但是他们不要……不要十四岁的,就……找不到,”林百池抖着声音,“我真的找了很多了,很努力在找了……”“找不到就骗他的钱?”程玦打断他。“不……不是,我没想骗,是小俞哥自己给我的。”“他知道你不念书了?”“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在念,他说让我好好念就好了,然后就把钱给我了,”林百池吸了吸鼻子,“我没想骗他,我只是想自己赚钱。”程玦气笑了。人居然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俞弃生每天回家,把一张张碎零钱叠好、存好,然后汇给林百池,到头来,就帮了这么个畜牲。呵,其实他自己,不也是畜牲吗。程玦冷冷开口:“那天你着急忙慌地跑到他家……”林百池咽了咽口水:“我,我欠了钱,被人追了,我实在没办法,不然我……我活不下去……”“你躲他家里,就不怕那些人……”程玦抓住了林百池的头发,“他看都看不见啊……”“我知道啊,我后来……我后来不是走了吗?我也没连累他啊……”程玦把他摔在地上。林百池擦去眼泪,揉了揉下巴:“你打我吧。”“我今天不打你。”程玦望了望楼下,这个角度,看不见大门,更看不见在门口坐着的瞎子。他上来这么久,耗了这么久,俞弃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转身要走,一抬腿,裤腿便被抓住了。林百池抬头望他,眼里满是哀求:“能不能,别告诉他?”“钱还是不够?”程玦瞟了他一眼。“不……不是,钱我不会再要了,”林百池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他身体不好,要是知道……知道我……他的病就得更重了。”程玦停下脚步。俞弃生肺不好,说是身体的病,不如说是心病。他心里头压着事,压得喘不过气,一点一点融到肺里,天气凉了,肺就被糟蹋坏了。每晚,他靠在床头,一遍一遍地摸过那几本医学书,不知道在想什么。等程玦悠悠转醒时,俞弃生便不忍了,撕心裂肺地咳着。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程玦点头,一脚把林百池踹回去了。就算他不说,程玦也不会告诉俞弃生。而在一楼楼梯拐角处,一个隐密的小角落里,一个瞎子摸着墙站着。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二楼那两个人争吵至一半时,瞎子悄悄地离开了。他走出酒馆,披上外套,又坐回了石墩子上。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而程玦也不知道,他下楼后,林百池连滚带爬地回了赌桌,却没有再赌。他坐在角落,屈着膝,环抱住自己,边哭边等着那个带自己赚钱的“哥”。没一会儿,许超来了。他踹了踹林百池,说道:“喂,继续啊,搁这儿愣着干啥?”安慰程玦下了楼。程玦下了楼。他担心俞弃生听到什么,毕竟在二楼时,自己把林百池揍得太重,林百池也叫得太响了。但出了门,俞弃生仍好好坐着,揪着外套上的小绒球玩儿。程玦走近,俞弃生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道:“嗯……你刚刚是不是抽烟了?”他不哭了,鼻音却还没消。程玦闻闻领子,闻闻袖口:“还有味道?”“有,难闻。”“对不起,我以后不抽烟了,”程玦蹲下,“我们回家吧,好不好?这里太冷了。”他搓了搓手,又捧起俞弃生的手搓着,可那双手太冷了,他便捧起来,往上面轻轻哈了一口气。收回手后,他愣住了。他的这个行为,属实是太亲密了,即是是对最要好的朋友也有些别扭。程玦抿了抿嘴,方才唇珠与指节相触,麻痒感残留,他的脸也有些烫。真是有病。这明明是一个很正常的行为,他手凉,帮他暖暖怎么了?有什么好瞎想的?真的是……都怪于炎,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男的喜欢他,害得他脑子都乱了。改天再揍一顿。不过说起“喜欢男的”,俞弃生应该是吧?程玦心里发痒,咳嗽一声:“赶紧走吧,太晚了。”“嗯?”俞弃察觉到不对劲,“你想什么呢?”“想……”“嗯……不会是在想我吧?”“我没有。”程玦站起身,脚下不稳,险些向后踉跄几步。俞弃生笑了:“好好好,相信你,没有就没有,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程玦红着耳廓。他的耳朵一直红着,红到二人回家,俞弃生一本一本把医书拿出来,递给程玦时。他伸手,觉出程玦没接,便冲面前招了招手:“来,我有话跟你说。”程玦点头,耳朵凑到俞弃生唇边。俞弃生凑近,嘴唇一张一合,冲那耳朵吹了口热气,随后轻轻贴近。他的嘴唇很红,又舔了舔,变得水亮水亮的,往前一凑,贴上了程玦发烫的耳廓。程玦:“!”俞弃生面上着急,故作关切地问道:“耳朵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生病了?来……我摸摸额头。”他的手摸上去,覆在额头上,故作奇怪地说道“也没发烧啊”,却因有些憋不住笑而掩饰性地咳嗽,手握拳遮了遮嘴角。程玦的脸更烫了。俞弃生笑:“给点反馈,想说什么?”程玦用手背冰了冰脸:“你高兴就好。”“嗯?敷衍。”程玦随他说,自顾自地把人抱进被子,盖上,掖好。方才在酒馆门口,俞弃生的反应太吓人了,要是他高兴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算了。程玦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脸。俞弃生似乎察觉到什么,笑笑道:“我从福利院被带出来,也是住在一个山里,嗯……应该跟你住的小山村差不多,天很蓝,水很绿。”“你下次去福利院,我陪你去吧。”“为什么?”怕你再被人骗。程玦回答:“正好没事。”程玦又问:“那……福利院,是什么样子的?”俞弃生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上课、吃饭、睡觉,等到小孩大一点儿了,福利院就不养了……不过我没到那个年纪,就被领走了。”“福利院里有学校?”“当然是去外面上,福利院哪有这钱?”俞弃生笑,“我当时可聪明了,上课天天不听,往外溜,他们就只能让我去别的年级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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