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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明低着头,声音微哑:“我是倒了,满朝还没跟你姓燕,凡事要讲证据。”
他头顶官帽早在入狱时被摘掉,梳正的髻扯得乱糟糟,散出斑驳灰白的头发,暴露在燕故一眼下。
曾让燕故一百般痛恨自己单弱、位高权重的仇人,轻而易举地,在脚边低下头颅。似乎,在燕故一为复仇而走过千重险嶂,仇人倏忽就变得这般垂垂老矣,不堪一击。
数十年荣华富贵享尽散尽,老兽爪牙钝,府门嫡子成为他的支柱。
燕故一拿住他的软肋,道:“陈州案是我定的,多的是人要来我面前做证。所谓证物能烧能改,大司空还能做什么?”
“不不——”薛怀明连滚带爬,过来擒他袍角,“陵川、陵川他是无辜的。他一心做清官,没有沾过半点肮脏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一意孤行——”
“清官?”燕故一匪夷所思的语气,“我也想当清官,谁允许了?”
指甲扣进银线崩裂,血迹斑斑,薛怀明一字一句说:“他从未背弃于你。”
“我父亲为证清名,一头撞死在昭清殿的时候,也是如你这般苦苦哀求,可有得到半分垂怜?”
薛怀明看清他冷漠神色。
燕故一目光往下,说:“你这条腿,是跪伤的罢?”
“我父亲死后,你跪在华台宫外为他喊冤数日,多少人颂扬你忠义名——”
“东郭饲狼。”燕故一笑吟吟地,倏尔语调一转,还如年少时唤他,“伯父,我父亲曾经待你如何?”
薛怀明浑身一栗,僵硬得如同冰雕。
“你登高望极的这十年,可有想起过我母亲曾为你端上的一碗梅子汤。”燕故一的视线放去粗粝不堪的墙壁,没看进眼里,只虚虚地看着,“梅子汤碗里头,掺着冰粒,就搁在树下凉亭的影子里,等着我父亲和你从书房里议事出来,好好地饮上一口解暑。”
三面死角的牢狱,片刻死一般的寂静。薛怀明扯线木偶一般一根根松开手指,无力垂下。
话落,燕故一站起身,神情不辨,道:“瞧,你竟连答都答不出来。”
狱门关,锁落。
薛怀明不死心,踉跄到狱门边追问:“是不是只要我承认所有罪名供词,你就能放过我家中老小……”
已经走出数步远的人影停下,头也不回道:“玩弄权势者,反被权势玩弄。”
“大司空,听凭发落罢。”
在仇人面前逞尽威风,自然是大快人心。燕故一沿着石梯往上走,脊背寒意萦绕不去,到出来刑狱低头,肩膀被阳光触碰,也觉不出暖。
一下趔趄,狱卒连忙要扶,燕故一摆摆手拒了。
“大人。”
有人在唤他。
燕故一在第二声呼唤时聚起心神,转头,目光定上付书玉鬓边翡翠流苏。
——
今安在刑狱呆了两天。
审犯抄录供词的人不够用,借调了些人手过来。
今日来的是翰林院里的人,都是白身出身,前夜王府私宴见过的面孔,斯斯文文几幅大袖,鱼贯挤进屋子。
审讯定案一应都在刑房完成的地头,为不唐突王侯,连夜扫出了一片清净地。饶是如此,这间屋里仍显得昏暗逼仄,勉强站多一双脚都难,塞满各方口中逼问出的东西写在纸上。东西太多太杂,辨不清真假。铡刀落下砍掉满朝多少人头,全看从这处掏出的证据。
今安一连两日吃喝都在此处,乏了往屏风后小榻一靠,歇上片刻。虞兰时几人随刑捕进来时,今安正忙得头也不抬,案头堆的东西淹掉她半个脑袋。
行来行往的刑捕凶神恶煞,拿上案台的供词还带血,腰刀一握,手肘差点把卢洗撞去贴墙。
在旁伏案疾笔的蔺知方抽身,手上拿一沓写满的纸,分到几人手上,没有半句客套话,只道:“有劳。”
面面相觑,又看看座上未施舍来一眼的王侯,无果,诸人各自安静散去忙活。
这一忙活,日头从东半天跑到西半天。
眼前除了纷杂难理的案词,什么也没见着。
途中,翰林院几人轮换着往隔壁石梯下的刑狱去了三两回,脸色一回白过一回。有甚者旁观审犯,不慎被血喷了半身,在里头吐得天昏地暗。
最糟糕的,是当着定栾王的面。
好事的悄声传着,定栾王用刑之狠辣,形容之冷漠,险将当堂失态的官员也打杀了。而后,呕吐至半晕厥的人在众目睽睽中被抬出去,再未进来。
众人又惊又疑。
蔺知方解释:“难免有同僚对场面不适,不必勉强留下,自有安顿。”
短短两日,朝中天翻地覆,这厢小小一个刑部主事,成了定栾王对外的话事人。众人心中疑云难解,摄于什么,不敢贸然追问,笑着打哈哈。
围观人群很快散开,蔺知方与虞兰时走在后头。
蔺知方低声道:“六部此时,刑部尚不能算全身而退,其余更是揣揣。虽说人手短缺,这两日来往这里的,瞧着干净,却多是名门庶出,往日朝上说不了半句话。看着这些人,虞编修可要猜猜,贵人是什么用意?”
虞兰时挑挑眉尾,反问他:“结党是恶?攀附是恶?”
“时势混沌,怎么说恶?”蔺知方提袍踏出昏暗狱门,面上不见蕴色,“有人退便有人进,顺势而为罢了。倒是虞编修,进退两难。”
说着,蔺知方不经意瞥他一眼,“你似乎是对我现在的位置,颇多艳羡?”
这人不知从多久前看见,又看清了几分真相,话里话外都是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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