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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光(六)
晌午时分,日头最烈。一辆马车从定栾王府后门驱出,车身棕木灰帘全无装饰,旁无侍从跟随只有一斗笠车夫拿缰。马车出门后只走远路,绕过好几处暗巷,才从闹市取直道直出城门。
马车途经午门外长街,提刑台上吏兵在泼水刷洗,扫出的血水一级级淌下石阶。几日前这里恍如阿鼻地狱,惨不忍睹。现下已然随着残留血迹洗淡,在民众谈论声中渐渐消散。
这一刺皇案重现乾坤黑白,主犯定罪择日凌迟处死,大快人心。
朝臣于昭清殿山呼摄政王英明决断,无数明言暗喻效忠的折子涌向钩戈殿,倡议摄政王入主东宫的声势益发如日中天。
可就在午门外提刑台上行刑的当天,摄政王自登昭清殿以来唯一一次告病缺席朝议。
起初流言四起众说纷纭,不到一日,坊间说辞连番变化直至天翻地覆,说的传的全是摄政王仁慈,即便是审判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不忍见其受剖肉剔骨之刑。口口相传,一时摄政王仁德之名广为称颂王都城内外。
“从前本宫看薛怀明与付襄结党营私,轻易左右朝堂舆论风向,对此深恶痛绝。”凤丹堇站在窗前,钩戈殿枕着天边残阳,如血的光芒笼罩着她,“没想到有一天,本宫会亲自用到这把武器。”
今安作为百官代表前来探望,聊表问候一二句:“今日朝会殿下缺席,底下官员生出不少议论。”
“无妨,让他们说。谋逆之祸已经将本宫架上刑台一回,现在本宫是洗清所有嫌疑的无辜人。那么从前掷向本宫的刀剑流火,如今都将反过来为本宫所用。本宫越是遭受非难,他们越要一遍遍翻出过往证据为本宫正名,越会拥护本宫。”
听这人言之凿凿,今安难得有些感慨:“殿下难道每一次都能算无遗策吗?”
短暂的静默。
扎进大朔心脏的华台宫,千千条广道铺射南城北州,天下之大,无所不及。站在其中却只能望见天穹倒扣四方宫墙,铸成牢笼。
凤丹堇眉眼浸没在灿烂的落日余晖中,辨不清在看哪个方向,她说:“不能。万事易料,人心难测,人心一错足以令我满盘皆输。然而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更是本性。我提防着所有人,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信。”
“但是……”
凤丹堇没有再说下去,她阖眸沉默,久久伫立。而后她转身离开这空有远天囚檐的窗前,却忘记唤人送客。
拖曳着象征摄政权柄的蟒衣长袍,凤丹堇一步一步走入深暗内殿,在她身后,一重一重帷帐次第斩下。
提刑台上灯明三天三夜,于第三夜的戌时三刻彻底熄灭。
至今只余一地血水。
车轱辘滚滚行过,今安扔下轿帘,不再看远去的提刑台。
虞兰时坐在对面看她,他摘了帷帽,鸦黑鬓边簪一朵粉蔷薇。
浑然不顾头上顶着这朵蔷薇是多么的滑稽,他就这么顶了从院里到出门的一路,看得阿沅哑口无言险要自戳双眼,来往奴仆皆是望之兴叹。现在府里人都在传王爷养的外室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还是今安心善,替他戴上顶帷帽。至于那朵蔷薇,暂时来说,虞兰时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摘下的。
落下的帘子遮去人群奔忙的外面,虞兰时道:“行刑的拟诏是在翰林定的。”
今安抬眼看他,道:“你看过了?”
虞兰时:“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大学士以此办了一次清谈会。”
今安点头:“是那老迂腐能做出来的事。”
“贪欲贪不可得,便要生妄鬼,妄鬼蒙耳障目。”虞兰时念诵出其中一二句,“虽然说以史为诫,拿笔人只要把事情头尾客观记录就好,但是我写的时候却发现——”
今安接口:“发现果然很难抛开私情罢?”
虞兰时点头。
今安笑着说:“这是自然,翰林院又不是佛寺,用不着遁空门。再说,你们的一二点私情改变不了什么史记。历史嘛,总是由胜利者裁定的。”
虞兰时不由得发怔。
“而且这些条条框框对你没用,都是过耳就忘的东西。”
虞兰时下意识道:“我有抄录记下——”
伸手撩过他鬓边蔷薇的花瓣,今安说:“你要是真听进去这些东西,早就应该离我远一点了。”
虞兰时嘴唇开合,说不出辩驳的半个字。
闹市后出城门行上半个时辰,一声吁马,地方到了。
看不到边界的一片湖,像一滴蓝墨水落入湖中央,湖心深,湖边浅。远处白鹤离群而起,掠过湖面,振向云边。一艘四面落帘席的船舫泊在湖畔。
“是片野湖。”今安拨开荒草往船舫走,边走边道,“王都城风潮好文雅,看不上这个地方。没人来,倒便宜了我,被我划入私地。”
船桨搅动清波,船舫慢慢行到湖心处。船栏俯瞰,深邃无边际的一面蓝宝石。
虞兰时扶栏,乌发大袖被风扬起,“像是——”
“一条江。”今安席地坐在矮案前,从半撩的帘下看湖面云影,“我头一回到这里的时候也是看岔,支条船想着能划去哪儿,路上经过条小河才发现这里是下游湖,小船划不出去。”
虞兰时坐下问:“是什么时候?”
“好久了。”今安想了一想,“似乎是在头年进王都城的时候。”
那时的今安初入王都,位极人臣,面对各方逢迎目不暇接,很是过了段放浪形骸的时候。诸如什么一掷千金笑、醉卧美人膝,等等等等,都是平常事。
高位者哪里会有什么清规戒律过往,虞兰时第一回听今安讲得这样详细,很是——他面无表情:“好玩吗?”
今安笑起来:“好玩啊。”
于是某人开始呷起未曾谋面之时的陈年老醋。吃醋的方式也别致,半点不声张,垂着双浓睫密密的桃花眼盯着地上,怎么逗弄都不看人。
今安兴起,徐徐讲到她又在某位名动王都的花魁房中,听了一夜琵琶声,“再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仙乐,连听上十天半月,也剩不下什么滋味。但我得装呐,那些人想看到的是从贫瘠地头出来、被滔天富贵迷了眼的土包子。我得如他们的愿,他们松懈了,我才能走到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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