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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那一下铃声落下来,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我后脑。
我拖着丫丫的手一紧,掌心全是她渗出来的冷汗。她的身体轻得过分,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随时会在我手里折断。陈霄在侧后压着步子,符纸一张接一张甩出去,符光却比先前暗了半截——不是他力竭,是有东西把光压住了。
铃声不急不缓,从村外往里逼近。
奇怪的是,原本堵我们退路的怨灵竟开始松动。那些挤在雾里的死脸、爬墙的黑影、贴地拖行的手脚,像听见了某种规矩,纷纷往两侧退开,退得整齐得令人发寒。
让路。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余光瞥见地上那一圈圈被陈霄烧出来的朱砂线,线头竟也跟着抖了抖,像遇见更大的火源却不敢亮。
铃声再响一声,雾像被无形的梳子从中间分开,一条窄路直通村心——那株焦黑的树坛方向。
我心口旧伤猛地一烫,像有人把一枚烙铁按在胸口正中。那热意不是痛,是一种“醒”。引路印在皮肉下跳了一下,仿佛有根线从我胸腔伸出去,被那铃声轻轻一拽。
“别被它牵走。”陈霄的声音贴在我耳侧,低得像怕惊动谁,“稳住呼吸,别让魂契跟着响。”
魂契。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我正要问,铃声第三次落下,雾路尽头出现一道影子。
那人走得很慢,慢到像在丈量每一步的阴阳界限。灰白的长衫不沾泥,衣角却被雾气压出冷硬的折痕。他手里一根黑木拐杖,杖头镶着一枚铜铃,铃口窄而深,铃舌像一截细小的骨。
他没有带灯,却像自带一圈干净的空白。怨灵退得更快,连爬到半墙的黑手都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探一寸。
阴阳司。
这三个字不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是我背脊自己先发的寒。
他踏进村心时,脚下那片地竟比别处更干,雾到他膝前就散,像被无形的界碑挡住。他抬眼看向树坛,眼神平得像看一口旧井。
陈霄一把把我往后拽,指间捏诀,符阵的线在地上重新亮起,勉强撑起防线。可阴阳司只抬了抬拐杖,杖尖轻轻一点。
“笃。”
一声极轻的落地声,像木敲木。
下一瞬,树坛上那些本来疯长乱抽的枝条,齐齐一僵。枝梢上挂着的红绳残段、焦叶碎屑都停在半空,像整棵树被按了暂停。
更诡异的是陈霄的符阵——朱砂线原本还在燃,符光明明在抵抗,偏偏被那一下“笃”压得黯淡下去,像灯芯被人用指腹捻灭。地上的符纹没散,但亮不起来,只剩一层死灰色的轮廓。
陈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声音硬得发脆:“阴阳司?你来插什么手。”
阴阳司没先答他,反而视线越过陈霄,落在我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我胸口那片越来越热的地方。
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襟,可那热意像从骨里冒出来,按不住。引路印隐隐发亮,隔着布料透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红。
阴阳司的目光在那一点红上停了两息,才开口,嗓音冷而清:“魂契已动。”
我呼吸一滞。
他像在念一个事实,没半分情绪,却比骂人更重:“拖下去,你会被树坛夺舍成器。”
“成器”两个字落下,我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像闪过一瞬极短的画面——黑木、铜铃、骨舌……像有人把我拆开,用我的骨做铃舌,用我的魂做铃音。那画面短得像错觉,却让胃里翻出冰。
丫丫在我臂弯里轻轻抽了一下,像也听懂了。她牙关咬得死紧,唇色白得发青,却硬撑着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阴阳司。
陈霄往前一步,挡在我和阴阳司之间,声音压着火:“你少危言耸听。管理局办案,破怨境、断树坛,你阴阳司管的是阴阳册和渡魂路。你越界了。”
阴阳司这才把目光挪到陈霄脸上,眼神里像有一层冰壳:“你们管理局敢毁的,只是怨境。”
他说得很慢,像怕陈霄听不懂,又像在故意让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可这树坛背后牵着鬼门旧账与天棺因果。你们以为烧了树、拔了钉,就能把账撕掉?”
“旧账”两个字一出,雾里那些退开的怨灵竟齐齐一颤,像听到某个禁词。树坛的焦皮发出细细的裂响,裂缝里渗出一点暗红,不像血,像沉了太久的朱砂水。
陈霄的喉结动了动,显然也被“鬼门”“天棺”这两个词刺到了。他手里那枚钉魂钉还没收回去,钉尖在微微抖,像在抗拒什么。
“你知道什么?”陈霄冷声问。
阴阳司没有回答,而是将拐杖轻轻一旋。铃口对着树坛,铃舌没动,却有一缕极细的音从铜里渗出来,像从深井里抽出的风。
怨灵退得更开,甚至有几个直接趴伏在地,头抵着泥,像拜又像躲。那种姿态我在树下见过——万鬼叩拜。
只是这一次,它们拜的不是树坛,是铃。
我心口热得发痛,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拱。引路印
;仿佛被这铃音唤醒,开始一下一下跳,跳得我眼前发黑。我强撑着没跪下,却觉得膝盖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丫丫忽然从我臂弯里挣了一下,咬牙站直。
她站得很勉强,脚尖都在发颤,身上那道被树枝抽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可她还是挡到了我前面,像一块小小的木板,硬要替我挡住那铃音。
“别看他。”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你看他,魂就会跟着走。”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阴阳司的目光落到丫丫身上,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冷,是一种像在翻旧卷宗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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