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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雷蒙德爵士试探性地开口:「我久闻您学识渊博,若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允许我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也不用那麽夸我,我的水平比起爱丽诺尔夫人还差得远呢。」瑟洛里恩打量他,「话说回来,这种南方骑士的说话腔调究竟是谁教给你的……?」
「我年幼时,在白盔堡担任教头的是老巴克爵士。」
「啊哈,这可真是解释了很多……总之,虽然我不一定能够解答,但你可以尽管开口。」
「这个问题说出来可能有些冒犯。」对方的神情十分谨慎,「我在王都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虽然逐渐习惯了南方的人文风情,但有一点始终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阿利斯特陛下他……和我想像中'一国之君'的形象可谓是大相径庭。他登基至今也有数年了,光是我抵达王都後的这一年里,就有过不少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但他的统治好像并未因此受到撼动,这究竟是为什麽呢?」
「噢,这个问题讲起来可复杂了……」瑟洛里恩斟酌了一会儿——他在出发之前确实恶补了不少知识,但也只是纸上谈兵的程度,「首先要理解一点,国王虽然是费昆达斯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但他不能全权决定国家的未来,因为国王需要和贵族共治整个国家,这也是御前会议存在的原因。在不同的时期,王权和御前会议的强弱也会有所变化。一般来说,国王强势,御前会议的权力就会被削弱,国王弱势,御前会议的权力就会膨胀。」
「我听说阿利斯特陛下登基後不久就撤销了多名御前会议大臣,难道不是为了组建一个更符合自己心意,对他更加顺从的御前会议吗?」
「正常人确实会这麽想,但阿利斯特他……呃,不太正常。」
甚至和正常人刚好相反——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国王通常会选择能力出众但出身较低的贵族担任首席大臣以外的要职,但阿利斯特的御前会议没有一名大臣的爵位低於侯爵,他本人还经常为此洋洋得意,仿佛这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不过事後看来,这个决定确实阴差阳错地给阿利斯特带来了一点好处。
「你知道'六指的马西穆斯'吗?」
「什麽?」
「马西慕斯国王,是阿利斯特——我们的曾祖父,因为左手天生长有六根手指,所以被叫作六指的马西穆斯。」他解释道,「他有一个古怪的爱好,喜欢在城堡高层的阳台上如厕,然後让十几名仆从在下面手拉手围成圈,要是谁能张嘴接到他的屎,他就赏赐那名仆从一枚金币。」
雷蒙德爵士面色发青:「真是令人作呕的爱好……」
「谁说不是呢?但当时还是有不少人争先恐後地想要得到这个机会,毕竟那可是一枚金币。」瑟洛里恩说,「阿利斯特也是同理。他虽然无能,但很好糊弄,很容易就能从他身上谋取利益,而且御前会议重组後,国王的权力下降了许多,他的破坏力也因此有所减少……何况,无论他的所作所为多麽令人不齿,也基本不会损害到御前会议的利益。」
这也是阿利斯特和先王最大的不同。当年先王因为爱丽诺尔夫人拒绝做他的情妇,出於报复把她远嫁到北境的时候,蒙哈榭伯爵还是他的财政大臣。爵位较低的大臣往往是国王在御前会议内部的盟友,用来避免权力过度集中在首席大臣身上,即便如此,先王还是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蒙哈榭伯爵。
「没想到当年击败了纳维亚人的格奈乌斯王的後代如今竟然沦落至此。」雷蒙德爵士摇了摇头,「在北境,无能的统治者只会被自己的追随者抛弃。」
「也难说,毕竟你不能保证家族的每一代都有杰出的年轻人,而百姓们也不希望国家时常因为权力更叠而陷入战火。在维持稳固统治的前提下,御前会议制度至少可以避免糟糕的统治者给整个国家造成太多伤害……噢,墨水用完了。」瑟洛里恩看着纸上只有划痕没有颜色的字迹,默默叹息了一声,「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感谢您的指点。」
「没什麽,只是我个人一些微不足道的想法罢了。」他将纸笔收了起来,「我还得把记录下来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就先回书房了。」
「请等一等!」雷蒙德爵士叫住了他,「关於塞德里茨少爷的事情,很抱歉我之前对您有所隐瞒……但他与公爵大人的过去,关乎公爵本人的隐私。身为公爵大人的骑士,请恕我无法坦诚相告。」
瑟洛里恩对此并不意外:「我能理解。」
「然而,有一件事我必须让您知道。」对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我来到王都後,塞德里茨少爷主动找过我几次,虽然每次理由都不同,但话题最後都会转到公爵大人的近况上……也许是我想多了,但他似乎对公爵大人余情未了,这段时间请您务必小心一点。」
第70章
当得知阿利斯特召唤自己时,乌尔里克就隐隐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但直到他真正听见国王的命令,才发现「不妙的预感」远远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这绝对不行。」他焦虑道,「塞德里茨不适合这项工作。」
「为什麽?」他们的国王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看不出他有哪里不合适的。」
你当然看不出来,因为你和猪一样蠢——不过,乌尔里克还没有被冲昏头脑到完全不顾国王体面的程度,只能耐心解释:「塞德里茨心思耿直,不擅长打探消息。您若派他前去,只怕不仅什麽消息都得不到,反而会泄露不少情报。」
阿利斯特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儿子本来知道得也不多,再坏能坏到哪去呢?」
如果世上真有十八层地狱,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适才他给国王的不过是一个藉口,真正的问题在於塞德里茨对希瑟毫无缘由的旧情复燃。把他送到後者身边,就像是冬天给酒鬼一壶热蜂蜜酒,除了自投罗网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麽,阿利斯特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我心意已定,不想再听别的理由。退下吧,欧根公爵,我累了。」
乌尔里克只好带着满腹怒火离开了国王的书房。阿利斯特·法比亚从来不是什麽深明大义的统治者,但相比他的父亲,阿利斯特至少知道别去触怒那些他招惹不起的对象——当然了,只是他认知中「招惹不起的对象」,例如希瑟·凯洛其实也是他不该去招惹的人,但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自从他的情妇怀孕後,阿利斯特的态度就变得愈发强势,过去那些尚且可以容忍的缺点,也逐渐变得令人无法忽视。
当乌尔里克经过接待厅前的走廊时,尼科洛索·文琴佐侯爵突然叫住了他:「请留步,乌尔里克大人。」
「尼科洛索大人。」他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如果不是急事的话,不妨留待明日再说吧,我有些急事要赶回府上。」
「我理解,毕竟你刚刚从国王陛下的书房里出来。」文琴佐侯爵微微一笑,「事实上,我也正要回去呢。若是你不介意的话,不如乘我的马车走?」
乌尔里克心中再焦躁,也不会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自从得知了德西莫斯可能存活的消息,御前会议内部的气氛就不免诡异起来,除了乔治·胡德,没有人对阿利斯特有太多留恋。德西莫斯不见得会是比阿利斯特更好的选择,可他若是真的和希瑟·凯洛私下达成了协议,眼下的许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话说回来,「德西莫斯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最早就是从文琴佐侯爵口中说出来的。按照他的说法,德西莫斯王子在血狮之夜後流亡海外,那麽身为外交大臣的文琴佐侯爵……
呵,看来这辆马车不会那麽快抵达庄园了。
「当然,尼科洛索大人。」他欣然应道。
坐上文琴佐家族标志性的深绿色马车後,挽马缓步前行,在第一个岔口就拐向了和乌尔里克记忆中截然相反的方向——看来文琴佐侯爵这一路上话不会少了。
「乌尔里克大人,我无意打探你和陛下之间的密谈。」片刻过後,文琴佐侯爵果不其然地开口,「但从你的脸色来看,方才那场谈话的内容恐怕不怎麽令人愉快……看来陛下这次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爱情的捍卫者了。一个不成熟的年轻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而强硬起来,这样的故事总是令人触动。」
他说起话来颇有点沃斯派特·里诺侯爵的做作腔调,难道每一个舌头下藏着秘密的人讲起话来都会变成这样?
可惜他不是那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既然是文琴佐侯爵先找上门的,那麽理应也是他第一个坦诚相告:「确实如此。」
见对方没有急着继续,乌尔里克便沉默地望向窗外,仿佛着迷於路边的景色。
好一会儿过去,文琴佐侯爵才终於有点沉不住气,试探道:「虽然陛下仍有心情陶醉於爱情的甜蜜,御前会议看起来却并非如此。据我观察,大家虽然面上默不作声,但私下都各有各的心思。」<="<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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