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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内,逃回来的毛晴,正在替叔父守丧。
毛府门前,早已挂起了白幡。府内一片缟素,哭声隐隐。
灵堂正中,停着一具黑漆棺椁。棺椁尚未盖棺,里面只有一些毛当的一些旧衣物,至于毛当的尸首,还在城外燕军中,被慕容农示众。
几个半大的孩子跪在灵前,他们是毛当的儿子,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和茫然,哭得声音嘶哑,却连父亲的仇人的面都未曾见过。
毛晴没有哭。她直挺挺地跪在棺椁前,伸出手,轻轻抚过棺木冰冷的边缘,她看着叔父遗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出征前的模样。
如今,人已永隔。
一股炽热的、如同熔岩般的情感在她胸腔里翻涌、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那不是悲伤,那是恨,是滔天的恨意,全部凝聚在一个名字上——慕容农。
“叔父……”她低声呢喃,声音冰冷如铁,“你放心,此仇,侄女必报!”
……
数日后,长乐公苻丕的行宫内。
毛晴穿着一身斩衰重孝,走进了大殿。她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直直地望向苻丕。
“臣女毛晴,叩见长乐公。”她依礼下拜,声音清晰,不带一丝哽咽。
苻丕看着殿下跪着的女子,心头一阵烦闷,又一阵恻然。毛当是他的得力将领,他的死,无论于公于私,都是巨大的损失。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毛娘子请起。毛当将军为国捐躯,我心甚痛。还望节哀。”
毛晴没有起身,反而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长乐公,臣女叔父为国战死,马革裹尸,是他的本分。然,杀叔父者,慕容农也!此仇不共戴天!臣女恳请长乐公,允准臣女前往军前,手刃仇敌,以慰叔父在天之灵!”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苻丕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毛娘子,”苻丕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宽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毛当将军忠勇,我亦恨不能手刃慕容垂父子。然,军中之事,非同儿戏。你一介女流,如何能上阵杀敌?那慕容农骁勇异常,连毛当将军都……我又岂能让你去涉险?”
他顿了顿,看着毛晴那丝毫不为所动的眼神,心中无奈更甚,继续道:“如今邺城局势艰难,我亦需步步为营。这样吧,毛当将军灵柩不宜久留,我会派一队精锐兵马,护送你们一家,还有毛当将军的灵柩,返回长安故里,好生安葬。待他日我扫平叛逆,定当亲自为毛当将军报仇雪恨!”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稳妥,也最符合常理的安排。
毛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苻丕:“长乐公!臣女不要他人护送回长安!长安是安全,但仇人在河北,在慕容农的刀上!我若回去,有何颜面去见毛家列祖列宗?有何颜面去见河州的父亲!”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强自压制着,“臣女自幼随父习武,弓马刀枪亦曾涉猎,不敢说万人敌,但拼得一身性命,未必不能换那慕容农一道伤口!”
“胡闹!”苻丕身边姜让忍不住低喝出声,“军国大事,岂容你一女子置喙!长乐公体恤,安排周全,你当感恩才是!”
毛晴看也不看姜让,只是死死盯着苻丕。
苻丕被她看得有些狼狈,心中那点因为毛当之死而产生的愧疚,渐渐被一种被逼迫的不悦所取代。他挥了挥手,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事不必再议!我意已决,护送之事,三日后启程。毛娘子,回去好生准备吧。莫要……让你叔父走得不安心。”
最后一句,带上了人情,也堵死了毛晴所有当庭争辩的可能。
良久,她再次俯身,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臣女……遵旨。谢长乐公恩典。”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哭诉。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在站起来的那一刻,似乎更加僵硬了。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素白的孝服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决绝的背影。
苻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左右叹道:“毛兴有女如此,刚烈不逊其父其叔啊……可惜,是女子。”
……
离开行宫,毛晴并没有立刻回府。她转向行宫一侧的偏院,那里是苻丕的夫人杨氏所居之处。
杨氏,乃是杨膺之妹,出身仇池氐族杨氏,与氐族毛氏同为氐族支柱,毛晴与杨氏年岁相仿,算是旧识。
院中的槐树下倒是比外面凉爽些许,杨氏正坐在石凳上做着针线,看到一身缟素的毛晴进来,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妹妹……”她握住毛晴冰冷的手,未语先叹,眼中满是怜惜和同情,“你受苦了。”
这一声温和的呼唤
;,仿佛瞬间击碎了毛晴强行筑起的心防。她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反手紧紧抓住杨氏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杨姐姐……”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叔父……他死得好惨……那慕容农……慕容农……”她泣不成声,多日来的悲痛、愤怒、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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