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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坞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气却已深深浸透了每一寸泥土。
慕容农端坐在原本属于堡主刘堪的胡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享受着这片刻的、建立在他人尸骨之上的宁静。
厅堂内外,乌桓、屠各、丁零士兵们喧哗着瓜分战利品,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狂笑交织,构成一幅乱世标准的“凯旋”图景。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这诡异的平衡。后军校尉刘大,一快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被士卒“护送”而来的文士。
这两人与这修罗场般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虽略显狼狈,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正是渤海高氏的高泰。
另一人稍年轻些,约莫四十五六,面容白净,眼神灵活,穿着稍显体面的蓝色绸衫,此刻正难掩惊惶地打量着四周,乃是魏郡申氏的申绍。
“将军,”刘大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将士们在坞堡外五里的林中发现此二人行踪诡秘,盘查之下,他们自称魏郡申绍、渤海高泰。末将观其气度不凡,不敢擅专,故以礼请来,由将军定夺。”
“以礼请来?”慕容农玩味地重复了一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申绍和高泰的脸庞。他自然知道刘大的“以礼”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刀未出鞘,但胁迫之意已至。他挥了挥手,示意刘大退到一旁。
厅内的喧嚣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略微安静了些,不少士兵都好奇地望过来。
慕容农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二人,脸上竟挤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映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哭喊,显得格外阴森:“原来是申先生和高先生。久闻二位大名,乃河北名士。不知二位不在邺城辅佐长乐公,为何会出现在我这刚刚经历战火的偏僻坞堡附近?”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想要统治河北之地,汉人世家大族,是绝对无法绕过的。如何平衡和处理与河北汉人世家的关系,绝对是历来统治这片区域胡汉君主最大的难点。
慕容农需要这些汉人士族来帮助他稳定地方,但绝对不能成为他们的傀儡。双方必须合作,但必须以他为主。
他屠杀刘家,是为了恫吓清河崔氏,为接下来的谈判争取筹码。但如何进行下一步,却是难题。现在,申绍、高泰二人送上门来,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申绍和高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慕容农的凶名与手段,他们早有耳闻,今日亲眼所见这坞堡惨状,更是心有余悸。
申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回禀骠骑大将军。我二人……我二人才疏学浅,不为长乐公所喜,已然告老辞官,正准备返回故乡。途径此地,绝无他意,更不敢窥探将军军威。还请将军明鉴,放我二人离去,感激不尽!”
他刻意强调了“告老辞官”和“返回故乡”,希望能撇清与苻丕的关系,换取一条生路。
慕容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告老还乡?呵呵,二位正当盛年,何谈一个‘老’字?若我没记错,申先生出自魏郡申氏,高先生出自渤海高氏,皆是我大燕旧臣世家。如今我父王承天之命,光复大燕基业,正是用人之际。二位既是故国遗才,何必归隐山林?不如留下,辅佐父王,共图大业,如何?”
他直接抛出了招揽之意,语气看似客气,但那“共图大业”四字,却带着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分量。
申绍心头一紧,正想着如何委婉措辞,一旁的高泰却已经按捺不住。他生性刚直,本就对慕容农纵兵屠戮、强掳民女的行为极度不齿,此刻见慕容农竟还想将他们强行留下,那股读书人的傲气顿时涌了上来。
高泰上前一步,与申绍并肩,虽也行了礼,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却带着明显的疏离:“骠骑大将军美意,高泰心领。然,吾等辞官,只为避祸耳!去一君,事一君,非吾所为也!”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去一君,事一君,吾所不为也!”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士人的气节和风骨,潜台词更是尖锐,我们离开苻丕是为了避祸,正是你慕容家带来的战祸,现在你让我们转头效忠你?这种背弃旧主、另投新君的事情,我高泰做不出来!
这不仅是在拒绝,更是在打慕容农的脸,暗指他慕容氏是趁乱崛起的叛臣。
申绍吓得脸都白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连忙偷偷拉扯高泰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同时赶紧向慕容农赔笑解释:“将军恕罪,高兄他……他性情耿直,绝非有意冒犯。他的意思是……是如今兵荒马乱,我二人早已心灰意冷,只求一片安宁之地了此残生,实在不堪驱策,恐辜负将军厚望啊!”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慕容农的脸色。
果然,慕容农脸上的那丝“和蔼”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刘大去而复返,再次快步走入厅堂,浑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他看都没看申绍和高泰,径直走到慕容农面前,抱拳沉声道:“将军,刘家男丁,凡身高过车轮者,共七十三口,已尽数枭首!首级皆悬于堡门之上,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几乎是同时,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抬着几个沉甸甸、还在滴着淋漓鲜血的木筐,重重放在厅堂门口。那筐中,赫然是数十颗刚刚被砍下、面目扭曲、双眼圆睁的人头!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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