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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茂再睁眼时看到的是医院泛黄掉皮的天花板。
他其实已经醒来有一阵了,或者说是有意识,但清醒不过来,一直在反复做着自己已经醒来的梦。梦里他总是费很大力气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甚至拔掉针头丶穿鞋下床,但很快又察觉到自己其实还在床上,然後再次重复这个过程。因此真正醒来时他几乎是要咆哮着从床上弹起来,两侧的手臂却被什麽东西一拽,摁在了床上,因此睁眼只能看见天花板。
“醒了啊。”
叶茂偏头往右去看,是寸头警察在床头削苹果。寸头警察姓付,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队长,眼下正岔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两腿之间放一只垃圾桶,手上的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不如不削。
“医生说你是低血氧导致烦躁,摁都摁不住,就给捆上了。”付警官咬一口被削得少了二两肉的苹果,顶着一脸三天没睡好的菜色,还有心情开叶茂玩笑,“梦什麽呢,这麽大劲?”
他这麽一提,迷蒙中那种缺氧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叶茂还真茫然地回想一下,然後突然又跳起来要下床,再次被束缚带拽住。
“哎哎哎,去哪儿去哪儿,手不疼吗?”
付警官直咋呼,叼着苹果站起来,给人按了回去,再帮他解开束缚带。叶茂擡起胳膊看见左臂上缠着的夹板,这才觉得疼起来,但依然顾不上,起身就问:
“师祎呢?”
不开口不知道,全身上下最疼的是喉咙,然後是头。光靠感觉就知道脖子肿了,胀痛得像皮肤快要被撑破,咽唾沫都困难,甚至有点喘不上气,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师祎呢?”
可他不管,双脚下地感觉下肢是能动的,跟左臂上骨折的痛感不一样,于是站起来就往外走。单人病房里不止付警官一个警察,角落里坐了一个,门外还坐了一个,叶茂还没走出床边五步远就被控制住了。
“师祎呢!”
叶茂大概能猜到他已经睡好几天了,可情绪依然停留在事发那一刻。那时看到师祎把枪口转向自己,却双腿无力怎麽也爬不起来的绝望,然後眼睁睁看着扳机连叩两次,却都退膛空枪时的绝处逢生。那种连自己也跟着生来又死去的感觉,让叶茂直到昏迷都死死抱着师祎不撒手。一觉醒来两手空空,那种失重的恐慌感又追了上来。
“你冷静…冷静点!”付警官在拦他的时候挨了一巴掌,也听不清叶茂嘟哝些什麽,不耐烦了猛推一把,把病号往後撅一跟头,“行了老实呆着,何旭没死,禁毒支队先接手了。你现在要配合工作,哪儿也别想去!”
何旭,叶茂发觉自己从头到尾没想起过何旭。可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关心这个人如何了,只要想到师祎迎接死亡时空洞麻木的神情,他就一秒也坐不住,要立刻见到师祎。他怎麽会傻到愿意拿命换何旭死,怎麽会一念之差用师祎去冒险,怎麽就觉得只要能解脱丶能心安就比什麽都重要了呢?
他差点为了从一个地狱里爬出来,而摔进另一个地狱。
他差点又要失去师祎了。
一下子冲上头的情绪太满,让叶茂抱着头坐在地上恶心了半天,突然两手拽过垃圾桶抱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让你别动,脑震荡啊,省省吧。”付警官因违纪导致严重後果被停职察看,正闲着呢,净拿叶茂开涮,“他没什麽问题,惊吓丶皮外伤,还有就是挨了几下钝器击打,都没动到要害。一下救护车就被领走了,家里护得紧着呢,我们公办都见不到人,隔天还给我一重大处分,哎……”
他咔哧咔哧啃完苹果,把果核丢进叶茂面前的垃圾桶,略带警告地瞥了叶茂一眼,说:
“人家不计较,让你也别惦记了,放心吧,人没事。”
叶茂愣了愣,听懂了,抱着垃圾桶发了好半晌的呆,然後缓缓向後躺倒在地上,再不说话了。
再到重获自由已经是一周多以後。多亏付警官的担保和联络记录,这回叶茂没太被为难,刑队的警花带来了借宿在警队宿舍的叶蓁,又把叶茂例行教育了几句,就让他们离开了。何旭是贩毒案件中的关键人物,羁审的周期会很长,但一旦那头结案,何旭就会被移交到刑侦大队继续审查当年入室杀人的旧案。他的证词至关重要,会再度把叶茂牵扯进当年的入室杀人案里,甚至可能翻案重审。但事到如今,当秘密不再是秘密,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落下,叶茂反倒不那麽怕了。
生活像个周而复始的圆,千辛万苦又滚回了原点。叶蓁经此一事後病情急转直下,可能从叶芝凡死後她就一直没能真正感觉安定,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她没有智力障碍,叶茂的死里逃生叫她情绪几乎崩溃,长这麽大头一次追着叶茂捶打,哭得差点被口水呛死。那之後叶蓁的强迫行为和抽动性疼痛变得严重起来,状态反反复复,叶茂束手无策,想到了早些时候师祎说过的那个临床试验招募。
电话再打过去,研究员表示招募已经结束,以後也都不太会有机会了。叶茂不死心,又低声下气地找到叶蓁的生父帮忙。
叶蓁是早年间叶芝凡邻居的女儿,那时候叶芝凡还在东城的机场路做“小姐”,她的邻居自然也是“小姐”。“小姐”孤身死于産後急性高血压,叶芝凡心生贪念拿走了她的存款,但也心生不忍,顺便带走了叶蓁。当时只知道叶蓁的生父是“小姐”的一位熟客,就从没想过要找。後来叶芝凡去世,警方拿这个没人要的病小孩没辙,多方辗转这才找到那位熟客,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新港商人。商人膝下无子,做过鉴定确认身份後,当即表示愿意认回叶蓁。
这次叶茂再联络他,原本是想新港的医疗大概会比内地先进,说不定有更好的治疗方案。再说商人小有资産,能把叶蓁送出国去治疗也不一定。哪知商人见面发现叶蓁病得厉害,立刻改口称有诸多不便,留下一些少得可怜的钱,人就离开再联系不上了。
叶茂卖了门面有点积蓄,但水无开源,根本不敢多用,只能带着叶蓁在各个医院附近脏乱又并不多便宜的群租房里辗转。如此奔波小半个月,正是累得什麽也顾不上时,原先那个研究员忽然打电话给叶茂,称有位参与实验的病人临时退出,空缺的对照对象恰好与叶蓁的条件适配,问兄妹俩还在不在南城。这种峰回路转的天降好事差点没把叶茂给砸懵,赶紧收拾妥当把叶蓁送去南大附医住了院。安顿好叶蓁,自己又恰好在医院的旧家属区里租到一个便宜床位,是个转院的病人家属私下转让给他的,拥挤但胜在实惠,离医院也近,总算是打点好一切暂时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了,叶茂才有空思考,想以後的收入丶住处,想自己的明天丶昨天。想得烦躁了下楼抽烟,看到有人在小区公告栏里张贴广告招工,招一个护工长期照顾偏瘫病患。因为病人是个胖老头,平时需要搬动得多,所以想找个年轻力壮的小夥子,要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最好还会做饭。报酬不算丰厚,但病人是长期住院,因此也是长期雇佣。种种要求数下来确实略显苛刻,却恰好像为叶茂量身定做,让他眼前一亮,立刻上前留了联系方式。
想到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但幸运,总在走投无路时柳暗花明,叶茂有些高兴,他几十年来没有过这等好的运气。难得迈着轻松的步子上楼,他畅快地又点了一支烟,钢轮摩擦电石迸发出火花的刹那,叶茂忽然就想到了师祎。
皱巴巴的香烟在惯性的动作下被深吸一口点燃,却因为叶茂发愣把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便宜的劣质烟草烧起来的味道跟香没什麽关系,又干又烈的焦油臭味直冲喉咙,辣得叶茂嗓子疼,越咳越停不下来,蹲在楼梯上抱成一团,匆忙擦去眼角咳出的眼泪。
他真的从来没有哪一刻,这麽这麽,这麽的想念师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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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祎篇快到尾声了,再打一炮就进入最後一篇。下章重圆,真的圆真的圆,没有可怜小狗追不到的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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