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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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三九（第1页）

叶茂这一觉睡得酣甜，不过可能因为倒下的时间还是早了点，七八点钟就睡死了，醒来时天还是黑的。他不是自然醒，而是隐约听到楼上有人说话，那声音走近又走远，再然後又多了下楼的脚步声。

“废这麽多话，不如让我早去早回。”是师祎从楼上匆匆下来，把手机开着免提丢在换鞋凳上，正从玄关衣架上找着外套，“放司机过来！再啰嗦我自己开车走了。”

“今天不是你值班，上次那个医疗事故都还没结案，你让我省点心好不好？”外放的电话那头是贺骏的声音，他语速很快，声音听起来焦虑且疲惫，“刚刚睡着了吗？你头痛得车都开不了，要怎麽工作？但凡你晚上没去酒局，我都不会拦你。”

叶茂睁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好几秒，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家。他赶紧一骨碌坐直起来，很是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躺在师祎公寓的楼下沙发上，而师祎正在玄关处接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师祎手忙脚乱地一会儿穿鞋丶一会儿套衣服，身上哪一处都没收拾齐整，人又头晕目眩地在楼梯上坐下了，“可我是去救人。”

麻醉中心是个大科室，有十多个细分专业小组，人数最少丶难度最高的两个小组——神经外科和困难气道——早在师祎的导师梁教授还不是科室主任的时候，就是她亲自合并带组。可如今梁教授成了科室主任，行政工作激增，那个跟师祎不对付的草包陈副主任，又因为医疗事故在受调查，暂时不能上手术。因此这个组一下少了正高和副高，人手变得紧缺起来，原本排班副麻的医生顶上了主麻的班，副麻的工作就变得更辛苦了。师祎是梁主任亲手带的徒弟，虽然资历尚浅，但很有天赋又认真刻苦，神外急诊手术的副麻总归是跑不了他。

言下之意，哪儿有那麽多可商量的。

听了个三言两语，叶茂大概明白了，站起来往玄关那边探了下头，轻声说：

“是要去医院吗，那，我……开车送你？”

师祎和贺骏同时静了一下。师祎一时都忘记了楼下还睡着个人，贺骏则是沉默了片刻，开口问：

“你又带他回公寓了？”

“什麽叫……”

师祎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贺骏提高音量凶了回来：

“他差点要害你没——”

贺骏甚至没忍心把话说全。叶茂刚站起来半个身子就顿住，尴尬无措地又坐了回去，低下头不出声了。但师祎把话毫不避讳地接了过来，说：

“那他现在要带我去救命，扯平了。”

“小祎！”贺骏几乎是痛心疾首，“别开这种玩笑，你不能一直用折磨自己来惩罚我。”

师祎立刻伸手按掉了电话，凌晨的公寓瞬间回到安静中，里只馀两阵呼吸声轻轻地此起彼伏。他看起来状态确实不好。皮鞋一只系了鞋带丶一只没有，大衣一只袖子穿了丶一只没穿，围巾一头挂在脖子上丶一头在地上。可师祎仿佛只剩下靠着墙壁沉默的力气，呆坐在楼梯上，垂着头，很慢但很深地呼吸着。

叶茂真的见不得师祎这样，玄关处顶灯把他照得像一座苍白墓碑，感觉像是下一刻就要离开这世界。他悄声缓慢地挪去玄关，见师祎毫无反应，想了想，先低头从鞋带系起。鞋带的牵动惊醒了师祎，让他猛地一下坐直了，从叶茂手里抢过鞋带自己系上。叶茂也不跟他争，放下鞋带转手去帮把他围围巾，又见师祎飞快地捆上鞋带，又抢过围巾往脖子上绕，颇有些手忙脚乱。他理围巾，叶茂就帮他穿大衣；他穿大衣，叶茂就帮他取背包；他取背包，叶茂就帮他找车钥匙。直到两人争无可争了，叶茂给自己套好羽绒服，摊开手指亮出掌心的车钥匙，问师祎：

“你还想去医院吗？”

这句话问出口，让叶茂自己心里又是一阵心酸。从两人最初的最初，第一次见面时就如此，总是师祎这样问他：

你需要什麽？你怎麽想？你难受吗？你觉得呢？

叶茂很难形容，那是一种并不强烈但时刻存在着的，被人关注的感觉，他卑微脆弱的自我正被他者温柔地注视着。师祎的关心懒散怠慢，不怎麽热切，但也很少缺席，像一种悲悯的抚触，轻轻掠过，一触即退。仿佛他很爱你，却吝于表露，时刻看着你，又会让人以为是错觉。

只是一直以来叶茂都太急切了，他满身拖累，急于摆脱过去，又两手空空，太想抓紧点什麽。以至于长久以来他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样所谓的“爱”也许是一种虚弱的求救，是师祎一次比一次更加无声的试探：

我伤害到你了吗？我做得好吗？我正常吗？我可以跟你交换一点点健康的感情吗？我值得吗？

这种顿悟让叶茂难受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放得更轻又问了一遍：

“你想去，我就下楼开车。想吗？”

可师祎被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弄得一脸挫败，叹了很长一口气才撑着膝盖用力站了起来，没头没尾地答道：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叶茂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推开门，“那就是去？”

师祎正想去开门的手落了空，被抢先一步，于是侧头看了叶茂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知道什麽了你就知道？

叶茂面上倒是一贯的没什麽表情，谁也看不出他现在鼻腔酸得一碰就能掉眼泪，只得掩饰地使劲搓了搓鼻子，小声回答：

“你在说你没有……为了惩罚贺骏折磨自己。”

这下师祎在门口站住了，略带诧异地再次侧头看了叶茂一眼，最後还是什麽也没说，径直出门往车库去。两人一前一後在走廊里快步走着，叶茂追在後面，等电梯时师祎从电梯门的金属反光里与叶茂对视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直到电梯门在面前打开，师祎才忽然开口说：

“很晚了，送到你就回家吧，钥匙放在急诊问询台就行。”

夜车开得快，师祎上车吃了两片阿司匹林，然後就坐在副驾驶上闭眼假寐。大概十多分钟开到医院，车在急诊门口刚停稳，师祎立刻强打精神下车，小跑着往急诊里去。叶茂还要去停车场停车，只来得及冲师祎的背影大喊一声“我在椅子那等你”，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当晚虽然是急诊手术，但其实是肿瘤科病区的病人，四岁患儿，两个月前行颅内肿瘤切除术，很快查出复发，入院排期准备再次切除。因为夜间小孩疼痛哭闹睡不着，要妈妈哄着睡，一大一小只好挤一张病床。结果小孩母亲高大肥胖，半夜熟睡翻身时把小孩挤了下去，头先落地。

颅内出血手术的麻醉难点在于控血压。一上台就是颅内高压，CT显示硬膜下大量血肿，主刀准备开硬脑膜了，一直在催麻醉降压。师祎只得加深麻醉，血压下降超过术前百分之三十，仪器提示低血压的警示音高声鸣叫，紧张得师祎两侧太阳穴一直在抽痛，颞浅动脉突突跳个不停。等到打开血肿刚吸了五十毫升，患儿左脑组织就急速向右膨出，关颅都关不上，颅内压骤降，血压也跟着大跳水，主刀就开始催着升压。好不容易关颅，停了麻药缝好头皮，血压又莫名升了起来，主刀担心会继发出血，又责怪麻醉血压太高没控好。最终术後CT显示，患儿继发脑室出血，始终深昏迷，只能往ICU送，但多半是没救了。

这场手术有主麻跟进全程，依然把师祎累得够呛，一下台什麽也不顾了，闷头就往值班室的床上倒。还是他忘记关门也忘记盖被子，被路过的眼尖护士看到，进去摇醒了他，问：

“今天不是你值班吧？我看你司机在走廊外面等你呢，回家睡吧，啊？”

司机？师祎这才想起，好像还有个人说在椅子上等他，一下子清醒了，抓上衣服就往外跑。因为太久没从走廊等候区的方向下班，一出门还转错了方向，被护士拽了回来，扳着肩膀送了出去。手术区封闭无菌，常年亮着的是冷白顶光和紫外线消毒灯，走出来才发现，天都已经大亮了。手术室外等候区的走廊是一条连廊，两侧开窗，东西朝向，这会儿正铺满朝阳，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是金黄色的。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的转角平台，放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和一排蓝色塑料椅，椅子上蜷坐着一个哭泣的肥胖女人，她身边还围站着几个家属模样的人，在窗下暖黄的光照里垂头叹气。这时，椅子边的角落里，一个蹲在地上打瞌睡的人影站了起来。叶茂个子不算矮了，一米八总是有的，一站起来就挡住了师祎视线里那个伤心的女人。他定睛看清师祎，立刻迈开大步，穿过一道道金灿的光束，几乎是急切地迎了上来。步伐越来越大，走得越来越急，最後干脆小跑起来，也不知道在急些什麽，冲上来，一把抱住停在原地的师祎，说：

“他们说手术早结束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那一刻，师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毫无根据丶莫名其妙的联想——我以为你要扑上来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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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时候才能亲上啊，下章行不行啊，你俩能不能快点（作者急得原地拉磨转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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