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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年将近末尾,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先是离异的薛颍改嫁给了贺家行二的少爷,婚礼没有大操大办,两家近亲简单吃了个饭,但消息倒是传得很广,还上了报纸。跟着就是薛颍的原配锒铛入狱,几乎牵连到上下全族的人,拔出萝卜带着泥,据说中央要亲自差人来办。
东城的“师”姓家族贪腐大案,一时成为新闻头条。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贺骏的风评就变得暧昧起来。怕他恨他的当然居多,但调侃揶揄的也不会少。好听点的说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刻薄点的说他又吃回头草丶又嫌草头绿。但明眼人都知道,墙倒要靠衆人推,师家倒台少不了薛家出力。薛颍不过是投名状的附赠品,是买椟还珠里的珠,而贺骏,也只是借刀杀人里的刀。
两个家族的联合要靠婚姻维系,放在什麽年代都不算过时,贺骏平淡地接受了这一点。薛颍的儿子还在东城念小学,学籍动起来麻烦,又只剩最後一年。贺骏就把薛颍和她儿子放在东城老宅里供着,只当宅子里多了尊花瓶,没太上心。
贺家老宅并不是原来祖上那个。原来的宅子在革命中被毁了大半,又先後被用作牛栏羊圈丶集体宿舍丶政府办公,近些年成了文保单位,归国家所有。贺家出资捐赠,修缮了旧宅。又在稍远一点的近郊,从村集体手里收了一块地,比着旧宅中西并用的样式,修了个小一点的。两进三开三层楼,没了内宅和前院,只有原来一半大。报批的商业用途,实际上是私人住宅,把祠堂牌位请进去,往後就是祖宅了。
老宅依山傍水,但出行不便,基本是给贺老爷子养老用的。贺家的生意在贺骏的主导下逐渐往南城迁移,要做正经生意,洗干净以前上不了台面的钱。平日里贺骏都住南城,本以为薛颍该识趣,随便去哪里,别惹出什麽丑闻来,安安分分做她的阔太太就行。谁曾想这女人三十好几,竟是个满脑子粉红泡泡的烂漫少女,真是奔着重温旧梦来的。
贺骏没那麽容易记仇,也不怎麽念旧情。出于自尊,对薛颍的排斥有一些,但不多,还不至于让他放下风度。美人垂泪他敬谢不敏,只觉得麻烦,不想多生是非。他认为既然这桩婚姻已经成了生意,那就按生意的规矩办。年轻时谈情说爱,美人天真是一种美德,但走入婚姻後,尤其是这种政治婚姻,愚蠢就是一种原罪。
婚姻,婚姻是受法律保护的一纸契约,是两个人丶两个家庭对双方资源的整合与再分配。而一些女性把婚姻视作爱情的答卷,千方百计试图答出满分,这是贺骏最不能理解的部分。听起来更像一场社会性的骗局,谁在契约中更弱势,谁就更需要这种自我催眠。
“你天天住南城,都不管孩子的吗?”贺骏疲于应付薛颍,终于忍不住发问,“他才多大,十岁吧,当妈的不操心?”
“不都有佣人吗?”
薛颍理所当然地回答。
贺家大房从南洋回来,还保留着家养佣人的旧俗,有些甚至是跟着贺家下过南洋又回国的,子女也在贺家的産业里供职。贺家家大业大,家事也需要信得过的人打理。没什麽大志向的话,留下来多少有份工作,不想做也不强求,因此这个传统一直也没断过。薛颍在前夫家里时,家务和带孩子都是靠保姆,不然还有长辈帮忙。本来就没操过心,到了贺家有这样全方位的封建享受,更是撒手不管了。
“佣人只能做做杂事,这麽大点的孩子,学习丶起居丶生病丶饮食这些,总要有人把关的。”贺骏皱着眉表示不认同,“你不会……从没管过吧?”
他小时候接受的是精英教育,母亲还在身边时是个要强且严厉的女人,没见过这麽散养的,又不是家里没有条件。
说到这个薛颍一脸无辜又有些茫然,满不在乎甚至隐隐自豪地说:
“可他真的不用人管。从不惹事,也几乎不生病。刚上学的时候还给他听写丶背书丶签字,现在我都不知道他课上教什麽,成绩一样很好啊。其他也没别的了吧,反正家里不会短了他,想要什麽没有呢。”
十岁的孩子,已经小学六年级了,可见上学时得有多小。不知道是因为照看小孩太花时间,才会早早送去上学,还是因为前夫家里要求严苛,想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又或者两者都有。贺骏觉得荒谬,但好像也没什麽立场指责薛颍,不如说,他在某个层面上稍微能够理解她。
不是每个女人都适合成为母亲,当然,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能力分辨和选择是否成为母亲。
“随便你吧。”
贺骏的同情仅限于此,不再关心这件事情。
然而过去半年後,原本马上就要考试然後毕业的乖小孩,突然说不去上学了。不是不想去了,是说什麽也不去了,连房门都不出。薛颍是个没主见的人,天塌了一样来问贺骏怎麽办,贺骏也觉得奇怪,这事应该来问他吗?但他一个男人,在哭哭啼啼的女人面前总要有担当,于是选了个周末,带薛颍一起回老宅看看情况。
可平时没有接触,这麽莫名其妙去看一眼,也看不出什麽原因。甚至贺骏这次来才记住小孩的名字怎麽写,以前只知道读音——师祎,不太常见的字。师祎一句话都不说,脸色不怎麽好,手心里还有伤,不像是薛颍说的那样健康又省心。问了家里的佣人,得知小孩挑食得厉害,肠胃也弱,吃不好了还会吐。至于手上的伤,是前段时间养狗不小心弄的,据说是小狗撞翻了花瓶,碎片划伤了手。
“那狗呢?”
贺骏问出这句话时,一直垂着脑袋动也不动的师祎忽然擡头,巴巴地望着他。
“狗……狗走丢了吧?我们也不太清楚,就…有一天突然没见到了。”
佣人们答得结结巴巴。
“找过了吗,没找到?”贺骏看师祎这麽关注,以为是狗丢了伤心,于是安排佣人,“实在找不到,什麽样的小狗,再弄只差不多的来。”
原本问到找没找到时,师祎眼睛亮了亮,可等贺骏当着他的面说完後半句,他立刻大叫着跳起来:
“那不是我的小狗!我要我的小狗!”
说着突然把手上的玻璃杯狠狠往地上一摔,用还缠着纱布的手背抹了把眼睛,转身就大步跑上楼了,随後是一声巨响的摔门声。
小孩伤心的尖叫把贺骏吼得有点懵,薛颍到底是亲妈,心疼地追上去敲门,急得掉眼泪。贺骏晚饭还有约,见事情一时没个头绪,只好下次再说,让薛颍留下来陪师祎过夜。临出门时他向佣人嘱咐:
“附近再找找,雇几个识路的老乡帮忙。荒郊野岭的,小狗应该跑不远,被人捡走了也不一定,周边村子里也都问问看。”
送他出来的佣人却低声说:
“小少爷的胃病一到周五就——”
不待说完,贺骏的堂兄贺驰恰好从停车坪那边走过来,问贺骏是什麽风把他吹来了。佣人一看贺驰进来,立刻不继续说了,拘谨地问候过贺驰,说今天的荔枝已经冰上了,要不要现在吃。贺骏一听就皱眉。常住这里的贺老爷子是贺骏的亲爷爷,但跟大房的关系就远了点,他从不知道这不年不节的,大房还会有人常来老宅。
下次再来时,贺骏隔了半个多月。挑了个周五,撇下薛颍,也没知会宅子里,自己开车远远停在村口,步行过来。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贺骏先看了一眼停车坪,与他听来的回报一样,停着一辆军牌的红旗车,贺驰的车也在。再擡头看向老宅,只见三层往上的阁楼里,亮着昏昏黄黄的灯。他没从大门进,敲响侧面佣人常用的小门,在佣人开门时示意她噤声,穿过厨房来到天井,隔着屏风果然看见贺驰坐在前厅,一边喝茶一边低头翻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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