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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一旦缠绵起来便如蛛丝般挥之不去,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潮冷。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府衙死死扣在其中。
空气中,泥土被雨水泡烂后的土腥气,混合着公堂上经年累月不散的陈年纸墨味,构筑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官场”的陈腐气息。
偏厅内,几盏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宛如狰狞的鬼魅。
苏灵兮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
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在这一片晦暗、油腻的官场底色中,干净得近乎刺眼,透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近乎神性的疏离与高洁。
她静静立在堂中,清冷的眸光不带一丝温度,定定地锁在房梁之上。
那里,一个男人的尸体正随着风力微微晃动,他身上穿着青色九品官袍,脚尖崩得笔直,像是要在虚空中踏出一线生机,却最终只留下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姑娘,这周主簿……”
说话的是北大营校尉斐墨心。他站在光影交织的边缘,那一身玄黑色的鱼鳞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梁上的尸体,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沉闷与唏嘘
“看这情形,怕是受不住赈灾款亏空的雷霆压力,自知死罪难逃,才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寻了这根红绸悬了梁。这官场里的文人,心力终究是脆了些。”
这番话听起来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丝对弱者的轻蔑。
苏灵兮没有立刻回话。她久居仙山,虽不通世故,但对“气”的感应远常人。
她清冷的眸底划过一抹青芒,旋即脚尖轻灵一点,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翩然掠起。
靠近尸体时,她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青色玄气顺着指尖喷薄而出,宛如灵蛇般缠绕在周主簿颈间。
“不对。”苏灵兮落回地面,裙摆未动,眉头却微微蹙起,“气流过颈,内里筋骨全碎,断口参差,不像是绳索勒断的。”
听到这话,斐墨心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像是被苏灵兮的话惊动了职业本能,大步上前,甚至顾不得尊卑,贴近尸体仔细端详。
“碎了?”斐墨心喃喃自语,随后他像是现了什么极度违和的细节,脸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他转过头,看向苏灵兮,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唏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肃杀
“苏姑娘,恐怕我刚才看走了眼。这根本不是悬梁。”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护手的手指,虚虚地指着周主簿颈后的位置,语极快且冰冷
“看这里,勒痕重叠成两道。第一道极深且平直,边缘甚至隐约可见指节的压痕。在北大营的暗部,这是被人从身后用蛮力生生扼死、瞬间绞碎了喉骨的手法。至于这房梁上的绳扣……”
斐墨心出一声带有嘲弄意味的冷笑,目光如利刃般划破黑暗,直刺跪在堂下的钱名仕
“好一场舍生取义的‘谢幕’,只可惜,死人是不会自己往梁上跳的。钱大人,这勒痕分明是在喊冤呢——有人急着掐断周主簿的嗓子,却又贪心地想借他的命来填赈灾款的窟窿。这如意算盘拨得响,可惜,撞在了苏姑娘这柄照妖镜上。”
他猛地跨出一步,玄黑甲胄出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厅堂内如雷鸣般刺耳。
“钱大人,你这府衙之内,不仅有贪官,竟还藏着能移形换影、杀人于无形的‘顶局高手’?你是想告诉圣女,这周主簿是自己掐死了自己,再跳上房梁挂好的吗?!”
钱名仕头上的官帽彻底歪斜,那一身绯红官袍被冷汗浸得暗。
他看着斐墨心那张半明半暗、仿佛索命罗刹般的脸,喉咙里出“咯咯”的怪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灵兮此时方才恍然大悟。
她看向斐墨心,眼中多了一丝对他专业判断的认可,而看向钱名仕时,周身溢散出的寒意已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陡然结霜。
老御史唐志诚倒是看的分明,想到自己这一行人方到江南府,竟是毫不费力的直接将江南府知府钱名仕给拿下了,自其上任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顺利的案子,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猫腻,他是不论如何都不大会相信的。
但想想自己本就是来背锅的,左右不都是交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案情如此清晰,倒不如顺水推舟赶快结案回程,把差事一交,赶紧找份闲差,莫要再趟这些浑水了。
众人各怀心思,徒留钱名仕钱知府瘫软在地,蜷缩在地瑟瑟抖。
……
偏厅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唯有廊下风灯偶尔被雨水溅打出的嘶嘶声,像是在谁的耳边低语。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收敛了北大营校尉惯有的戾气,将那枚碎瓷片稳稳地托在掌心,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袖筒里的老者,巡按御史唐志诚。
唐志诚已届知天命之年,这辈子在都察院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直言敢谏,而是“缩头避祸”。
见斐墨心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看过来,他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这口大锅终究是砸在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上。
“唐大人,您见多识广,这瓷片……瞧着眼熟吗?”斐墨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导。
唐志诚慢吞吞地接过瓷片,凑到残烛前。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真相,但他看了一眼苏灵兮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往后缩了半步。
“这釉面……残云纹理是天宝阁的孤品。老夫这辈子在都察院没攒下银子,光顾着盯着那帮京城大员的嚼头用了。这玩意儿,世上满打满算也就那几套……”他话音未落便直接闭了嘴。
他不敢点出那个名字,那是大胤官场的禁忌。
“唐大人是说,这是京城李尚书府上的物件?”斐墨心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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