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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运河的水却还在呜咽。
老张在那根带血的木桩前枯坐了半个时辰。
老汉的话在他脑子里不停回荡。“死容易,活着难。”老张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腰刀,刀刃上还沾着污渍。
“大人是为了救灾才违抗圣旨回来的……”老张喃喃自语,那双老眼里慢慢聚起了狠劲,那是赌徒梭哈前的决绝,“若是朝廷追究起来,那就是抗旨不尊。”
那是大人的身后名,不能脏。
“这锅,得有人背。”
老张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那把刀插回腰间,对着那根木桩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在烂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这回换老张给您挡雨。”
他爬上那辆半废的马车,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吞噬了主人的汪洋,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车在泥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一次,身旁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会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的年轻人了。
……
三日后,京城,奉天殿。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从东昌府加急送来的奏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底下跪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满身泥垢,正是老张。
“你说……”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是你在半道上装病,哭着喊着非要让孙知府回东昌府救灾?”
老张趴在金砖上浑身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是……是小的!小的老家就在清平县,小的怕家里遭灾,就……就骗大人说若是不回去,便是见死不救……大人心善,这才……”
“放屁!”
朱元璋狠狠地将奏折砸在地上。
“你个赶车的杂役,哪来的狗胆逼迫朝廷命官?孙知府是什么脾气咱不知道?他要是想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不想回,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朱元璋气得在御阶上来回踱步,指着老张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啊,好得很!一个敢抗旨,一个敢顶罪!你们主仆俩是把咱当傻子耍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动了真火,也是动了真情。孙知府死了,死在救灾的一线上,这本是惊天动地的忠烈。可偏偏这小子是抗旨回去的,这让皇上的脸往哪搁?
“来人!”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把这个满嘴谎话的刁奴拉下去!重打八十廷杖!不,打死勿论!”
两名金瓜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老张就往外拖。
老张没有求饶,反而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笑。
大人,老张下来陪您了。这罪,老张顶了。
“慢着。”
声音突兀地在大殿门口响起。
这透着从容不迫的定力,硬生生让那两名金瓜武士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殿门。
只见阳光下,一个身穿素白儒衫的年轻人缓步走来。他面容清瘦,眉宇间与孙知府有七分相似。
他无视了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行了一个跪拜礼。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
朱元璋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你是孙家的人?”
“正是。”孙冉直起身,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老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头看向朱元璋,朗声道,“皇上,这刁奴的话,半句都信不得。”
老张猛地抬头,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孙公子!你……”
“闭嘴。”孙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威压竟让老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孙冉转回身,直视天颜,声音铿锵有力:“先辈的骨头比铁还硬。他回东昌府,是因为他心里装着那两万百姓,是因为他知道那堤坝守不住!这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断,岂是一个赶车的杂役能左右的?”
“皇上若是要罚,便罚孙家教导无方,出了个只知救人不知圣旨的‘逆臣’!”
孙冉这一番话,字字珠玑。
朱元璋愣住了。
李善长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孙家……难道是批发忠臣的铺子吗?死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而且这说话的调调,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又带着几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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