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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深处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囚室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被几根粗铁条封死的窥孔。潮湿阴冷的气息裹挟着绝望的呻吟、含糊的呓语,以及某种肉体腐烂特有的甜腥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凝滞、回荡。墙壁上凝结着不知是水珠还是其他什么的暗色液体,脚下的石板常年湿滑,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引路的百户和两名力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而被他们半架着的林黯,则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浸透了痛苦与死亡的粘稠空气,加重着他体内毒素的躁动。
最终,他们在通道中段一扇与其他并无二致的铁门前停下。百户对守在此处的狱卒示意了一下,沉重的铁锁被打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铁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你只有一炷香。”百户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任何催促,却比任何催促都更令人窒息。
林黯点了点头,挣脱了力士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深吸一口这令人作呕的空气,侧身挤进了囚室。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落锁声如同敲响了命运的钟鸣。
囚室内更加黑暗,只有墙角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驱散着一小片区域的浓重阴影。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正是赵虎。
短短一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壮实的身躯佝偻着,那截断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颓唐,脸上布满青紫和污痕,眼神空洞而呆滞,带着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听到动静,他只是机械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黯,随即又漠然地低下头去,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赵虎。”林黯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走到赵虎对面,隔着数尺的距离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
赵虎没有反应,如同泥塑木雕。
“张奎完了。”林黯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了最残酷的事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勾结幽冥教,走私违禁,谋杀同僚,任何一条,都足够他死上十次。冯千户亲自督办,他绝无生路。”
赵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你觉得,你还能活吗?”林黯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割着赵虎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你是他的心腹,取走药囊的是你,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事情的,也是你。张奎为了自保,会把你推出去顶罪。而幽冥教,为了灭口,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无论哪一边,你都死定了。”
“别说了……”赵虎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给我个痛快吧……”
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死寂,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痛快?”林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赵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死,反而是一种解脱。诏狱里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会让你求死不能,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顿了顿,看着赵虎眼中那死寂的冰面开始出现裂痕,才缓缓继续说道:
“但是,你现在还有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甚至,让你那远在老家的老母亲,能得几两抚恤银子的机会。”
老母亲!赵虎浑身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那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你……你想知道什么?”他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所有。”林黯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有任何闪躲,“幽冥教为何要杀赵德贵?那些夹带的精铁,最终要运往何处?用来做什么?张奎在幽冥教中,是什么身份?还有……”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行支撑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枚铁蒺藜……你知道来历吗?”
当“铁蒺藜”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赵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甚至比听到幽冥教时更加剧烈!他猛地向后缩去,镣铐哗啦作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诅咒!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失控地尖叫起来,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惶,“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说了会死!会比现在死得更惨!”
他的反应,远远超出了林黯的预料!这铁蒺藜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比幽冥教更加恐怖的东西!
林黯心中巨震,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已经触碰到最关键的核心了!
“不说,你现在就会死得很惨。”林黯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说了,我保你一个痛快,保你母亲无人打扰。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不再逼迫,只是静静地
;看着陷入巨大恐惧和挣扎中的赵虎。囚室内,只剩下赵虎粗重混乱的喘息声,以及油灯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一炷香,已经燃烧了近半。
终于,在极致的心理煎熬下,赵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瘫软在干草堆上,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涕泪横流,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赵德贵……他,他黑了教中一批货……价值千金……上面下令……清理门户……”
“精铁……是,是送去西山……具体哪里……我不知道……只知道……是用来……铸什么东西……”
“张总旗……他,他只是外坛一个香主……听命于……一位‘巡风使’……”
“铁蒺藜……那是……是‘影堂’的标记……他们……他们是教中最神秘……最可怕的……执律者……专杀叛徒和……和办事不利之人……见到标记……就意味着……已经被判了死刑……”
影堂!执律者!
林黯的心沉了下去。原来,那铁蒺藜并非来自盟友,而是来自幽冥教内部更恐怖、更无情的裁决机构!这意味着,不仅幽冥教要杀他,连他们内部负责清理门户的“影堂”,也可能已经将他列入了格杀名单!
就在这时,囚室门外,传来了那名百户冰冷的提醒声:
“时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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