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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小内侍轻轻点了点头,将竹竿靠墙放下,立在旁侧垂首不动了。黑色的游隼依然站在高处,盯着廊下,锐利的双眼从两人身上掠过,忽而纵身展翅,倏忽飞走了。
&esp;&esp;金殿上阒寂无声,盛江海站在玉阶旁向下方看去。几天前一场板子把沸腾的物议压了下去,没人敢再指摘萧临彻的不是。众臣都知要审兖州案,但不知陛下圣意到底要倾向于哪一侧。世子风头正劲,而瑞王久召不回,人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
&esp;&esp;两侧朝臣皆持笏垂目,闭口不言,殿中只有皇上翡翠珠哗啦作响的声音。
&esp;&esp;殿门外起了三重唱喝,这是宣死囚上殿的流程。一阵沉重的锁链声哗啦哗啦地自远处传过来,冷铁在日光下泛着难言的不祥之意,慢慢地拖在金殿朱红色的地毯上。两名禁军押着杨淮英走进大门来,命他在正中跪下,又退后半步按剑守在旁侧。
&esp;&esp;杨淮英在刑部大牢里被关了将近一个月,此时神情颓唐,双手双脚都带着沉重的镣铐,没骨头似的委顿在地上。他身上套着件破旧肮脏的囚服,乌发与长髯都变得花白,混着血污纠成一团,乱如飞蓬,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几岁,但身上却没有一点伤痕。
&esp;&esp;他动了动手腕,铁镣立刻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他听着很习惯又很茫然似的,抬起头向玉阶上望过去,想要说句什么。但还不等他开口,皇上沉声问道:“杨淮英,你可知罪?”
&esp;&esp;“臣冤枉!”杨淮英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双膝挪了两步几乎是在往前爬,铁链哗啦啦的响声在大殿中回荡着,“陛下,臣冤枉啊!臣久在牢狱,无人可诉,如今到了金殿见了陛下,才肯说得分明!那卷宗上写的桩桩件件要案,都是世子恫吓再兼严刑逼供所致,臣不得已才认下的。兖州种种指控,臣绝没有干过这种事!”
&esp;&esp;“逼供?”皇上眯起眼看他,“朕只见你言辞凿凿,瞧着精神头还挺好的,哪儿来的伤呢。”
&esp;&esp;杨淮英低头掩下神色,只管叩头又高呼了一声冤枉,躬身在殿上一磕到底。
&esp;&esp;“世子,”皇上点了阎止出列,问道,“杨大人称严刑逼供,你是本案主审,怎么说?”
&esp;&esp;阎止拱手而出,瞧了一眼地上的人,平稳地说:“杨淮英的口供由御史台出,环环落扣呈递御前,均有三司见证。此人当场翻供,足见其色厉内荏,德行败坏。”
&esp;&esp;他身形一转面向杨淮英,又问道:“东甘盐井人证物证俱在,上至你兖州主簿贾守谦,下至盐井运货的小工,都可指认你勾结羯人,中饱私囊。御史台收集起的口供装了三大车,就停在宫门外,都是来诬陷你的吗?”
&esp;&esp;杨淮英顿时张口结舌,侧头对上阎止的眼神,不由得想起御史台当晚血山刑海。声犹在耳,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esp;&esp;阎止盯着他,寒声道:“兖州案何来诬告,何来刑讯,何来不公?今日大殿之上众臣都在,众目睽睽,我给你机会说清楚!”
&esp;&esp;杨淮英趴伏着,后背不自觉地发着抖,双手十指紧紧地抠着地毯短而硬的绒毛,半个音节也不敢漏出来。过了足足半刻,皇上摆了摆手示意阎止归队,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把案上的卷宗合了起来,意思是没什么要再问的了。
&esp;&esp;他侧头正要宣口谕,示意盛江海录罢便宣旨,只见有人从列队中走出来,双手端端正正地持着笏板,朗声道:“陛下。”
&esp;&esp;这声音很熟悉,但皇上也有些时日不曾听过了。他偏过头向下看去,只见崔勉阁一身绛红朝服,衬得身形刚正挺拔,头顶乌纱帽翅微微晃着,直身立于殿中。
&esp;&esp;“爱卿,”皇上道,“你在折子里说,盐井的事与你户部深有关联,杨之所作所为也是你任上的事,心中担忧想要旁听,朕便准了。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esp;&esp;崔勉阁拱手而谏,恭谨道:“杨淮英之所恶,远不止御史台今日所告之事。十余年前,杨淮英以东甘盐井屯粮,与羯人勾结往来,以至于北关无粮可用,前线大败。兵败之后,他受瑞王指使,更为掩盖自己的过错,以兵败一时诬陷衡国公,更煽动联合十一州上书,将盐井之乱的罪名推到衡国公身上。数罪并罚,数冤皆下,终酿成衡国公一门惨案,横亘十年之久。
&esp;&esp;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杨淮英戕害忠良,行径卑劣,臣早应告发检举。然其以臣幼子为要挟,臣只得引而不发,竟纵容此等奸佞纵横朝堂数年之久,实为臣之过错,有愧于朝堂,更有愧于陛下。今日借兖州案开审,昭彰明示,臣于此金殿一并而言,万望陛下明察!”
&esp;&esp;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崔勉阁言毕,将笏板横放身前,叩首伏地而拜。
&esp;&esp;翡翠珠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盛江海站在玉阶旁侧头去看,见皇上一手拄在桌上,紧紧地捏着珠子不说话,另一只手则撑在膝上,指尖紧紧地攥着华美的衣料,已然紧绷到了极限。
&esp;&esp;殿外游隼仰颈而鸣,声音远远地传进来。
&esp;&esp;皇上将翡翠珠用力往桌上一扔,冷冷地问:“今日是审兖州案,判他杨淮英的过错。爱卿提阎珩旧事,你这是什么意思?”
&esp;&esp;崔勉阁铮铮道:“旧案与今案原本同系一体,今日之祸事本就是往日冤情所致。然十年旧案未得昭雪,今日金殿中却又见血迹斑斑。章阅霜金殿枉死,东安盐井冤魂难平,不是杀了他一个杨淮英就能平复的,臣见朝堂倾覆如此,泥沙俱下,此时不得不言!”
&esp;&esp;皇上一拍桌子,怒喝道:“崔勉阁,不要以为你在朝中颇有些资历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是朕的金殿,不是你倚老卖老的地方。”
&esp;&esp;“陛下!臣今日之所请,无一字虚言,字字句句皆有据可查,泣血斑斑天下人都在看着,陛下不可再掩耳盗铃!”崔勉阁言辞铿锵,“东甘盐井大乱时臣就在兖州,亲眼所见杨淮英与瞻平侯在盐井中指使他人行杀害之事。其后两人阴狠妒忌,更为了掩盖错误而构陷衡国公。今日瞻平侯也在朝,你做下的桩桩件件皆是血案,你敢反驳吗?!”
&esp;&esp;闻阶立在右队开头。自崔勉阁出列谏言,他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此时更是冷汗淌满了手心,滑得他快要拿不出笏板。他听了点名把头埋下去,想要装作充耳不闻。
&esp;&esp;他知道皇上已经看过卷宗,心中是有意袒护萧临彻的,因此也不一定会问他的罪责。而在章阅霜死后,皇上甚至把他的圈禁都解除了,这本就是一种安抚和授意。闻阶在走进金殿之前都想好了,只要皇上不点他的名儿,任凭殿上说什么,他都绝不开口。
&esp;&esp;他没有动,却听崔勉阁怒声道:“瞻平侯为何噤声不答?今日朝中众臣看着,人人心中清楚明白。侯爷若心虚了,身为主使当罪加一等。他杨淮英要是被杀了头,你就应该被千刀万剐!”
&esp;&esp;“崔勉阁,不要在此胡言乱语!”闻阶心中一抖,刹那间惧意越过理智,让他不由自主地反驳了一句。
&esp;&esp;他出了声,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冷汗如蚂蚁似的爬了满背,只觉得皇上的目光冷沉沉地钉在他身上,审视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瞻平侯,崔勉阁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esp;&esp;闻阶手里紧紧地握住打滑的笏板,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撩袍下跪,心跳如雷深吸了口气,开口时自己听着都变了调子,急促地说:“此事并非臣本意而为,只是为人胁迫、一念之差罢了。更何况,臣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兖州,一心安居京城,更与羯人毫无交集,此事只是……”
&esp;&esp;“胁迫?”皇上忽然站起身来,手里拎着翡翠珠子,背着手从玉阶上慢慢地走下来。他一脚踢开杨淮英,一步一步走到闻阶面前。
&esp;&esp;后者吓得身上不住发着抖,看着皇上居高临下地盯了自己好一会儿,却把话头硬生生地截住了:“崔勉阁刚刚已经说了你是主使,又有何人胁迫你呢?”
&esp;&esp;闻阶仰起脸来,心中缓缓地涌出无限的震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仰着脖子,余光却见身侧队列之中,林泓正侧过头望着他,眉头紧紧地皱着。
&esp;&esp;林氏原投在瞻平侯门下,但新春佳节京城一场混乱,林泓与他闹得生分,已很久没有再往来了。两人上一次见面,是林泓同封如筳一起来给他送卷宗,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esp;&esp;临别之时,林泓请封如筳先一步出门去了,自己却留在后面,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闻阶当时正是恼怒,巴不得立刻驱赶他们走,便坐在鹤年堂的桌后面色阴沉,动也未动,没好气地问道:“还有什么话?”
&esp;&esp;林泓犹豫了一下才说:“侯爷,陈年旧案虽有阻挠,但我相信总有拨云见日之时。眼下尘埃未定,侯爷虽牵涉旧案,可生死前路仍握在自己手中,并非已至绝路。文境刚刚入仕时,侯爷待我不薄,这份恩情文境终生谨记。来路艰险,万望侯爷好自为之。”-
&esp;&esp;他当时听罢恼怒不止,拿着卷宗一把就扔了过去,将林泓不留情面地赶出了侯府的门,如今想来实在百味杂陈。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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