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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月后,日子仿佛变成了一滩粘稠的死水。唯一在时刻提醒着时间流逝的,是沉若冰的身体。孕十六周,胎儿的发育迎来了猛涨期。原本还能勉强扣上的针织裙,在某一个早晨突然勒得有些发紧;而她站立的时间,也从最初的两个小时,缩短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会腰酸。于是,在这个除了日照时间变长、其他一切都毫无波澜的春日里,因为身体原因不再去学校后,沉若冰待在老宅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陆骁仍有学业要继续,而在没有课业的剩余时间几乎都会回到老宅。书房的椅子不知哪天被悄悄换成了带有护腰支撑的软椅;每天下午茶的杯垫下,总会压着一张记录着当天胎教音乐清单的便签。就像此刻,外面的春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和顾时渊的彻底决裂,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它就发生在这个极为寻常的阴雨天。顾时渊是下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书房的。他将几份关于她毕业后转入国内某研究所做挂职研究员的文件放在桌上。沉若冰靠在陆骁买的那张软椅里,看着桌上的文件,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到了冰点。“你是要用这些东西来补偿我吗?”“这是我能为你做出的最优安排。在这个研究所,你可以在保存思维活力的同时,不用承受出国的风险。”“最优安排?”沉若冰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顾时渊,你凭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插手我的申请?你掐断了我今年去美国的所有可能,剥夺了我选择导师的权利……”顾时渊的眉头微微皱起,试图用他一贯的思路去安抚她:“若冰,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学术的机会可以再等,但我不允许你带着孩子去冒险。”“等?”沉若冰垂下眼,连冷笑都省了,“顾时渊,在这个圈子里,每一年的名额有多稀缺,窗口期有多短,没人比你更清楚。”她抬起眼,目光极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无论有没有这个意外,我已经看准了组,也做足了准备。你轻飘飘一句‘可以再等’,就把我这一年的心血全盘抹杀。”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极其锋利的假设,“换作是你自己,顾教授,你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吗?”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顾时渊看着她,薄唇微动,却破天荒地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无言以对。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他绝不会停下脚步。“更何况,”沉若冰微微偏过头,顺势点破了那个极其讽刺的现实,“你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可这孩子生下来之后,你也不打算对外承认你是他们的父亲,不是吗?”顾时渊彻底沉默了。沉若冰扯了扯嘴角:“既然你连承担现实风险的勇气都没有,既然沉家和外界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来收场,那我最后还是会选择他。他至少敢站出来。”听到“选择他”三个字,顾时渊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理智修补如初。“我确实没有办法阻拦你做这个决定,这是你的选择,也是能平息沉家舆论最有效的方法。而我选择不站出来,也符合我的价值观。”顾时渊看着她,语气坦然:“我没有办法公开承认这段关系,因为你是我的学生。一旦曝光,不仅是我,你也会被学术界钉在耻辱柱上。我必须对我们两人的声誉负责。”“因为我是你的学生……”沉若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只觉得无比荒谬。当初在办公室里引诱她沉沦的是他,如今用“师生关系”来撇清责任的也是他。他总是对的,他永远站在道德和理智的制高点上,自私得无懈可击。“我明白了。”沉若冰慢慢地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她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无比仰望的男人,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归于死寂。“顾老师,你说你不能公开,因为我是你的学生。”她直视着他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我从现在开始,不是了。”“若冰,你要干什么?”“字面意思。我的学业、申请不需要你了,我的生活也不需要你了。”沉若冰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声音里再没有一丝眷恋。顾时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上前了一步:“若冰……”“真希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沉若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绝对的距离,“不送。陈叔——”管家陈叔推开了书房的门,客气而强硬地对着站在原地的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先生,雨大路滑,我送您出去。”顾时渊看了她一眼。他一贯是体面的,没有失态的纠缠,转身走出了书房。沉若冰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把撑开的黑伞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她低下头,滑开手机屏幕,将通讯录、微信、邮箱里关于“顾老师”的字眼,逐一删除拉黑。一场下了半年的阴雨,终于停了。日子过得极慢。书本里总爱把孕育生命写得神圣又充满光辉,只有亲身经历才明白,现实有多狼狈。在这个家里,陆骁就像是一张为她量身定制的、绝对安全且毫无攻击性的网。她开始不再排斥他端来的汤,不再拒绝他在车厢里递过来的靠枕,甚至在偶尔起夜时,看到他守在房门外走廊沙发上的身影,也不再赶他走。她慢慢默许了他的靠近。而陆骁就像一只耐心极佳的小兽,捕捉到了主人态度里这微小的一丝软化,便开始不动声色地、一寸寸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真正让她在心理上彻底默许他入侵的是一个深夜。凌晨三点,沉若冰在睡梦中突然被小腿传来的一阵剧烈痉挛痛醒。抽筋感痛得她瞬间冷汗直冒,连一句完整的呼救都喊不出来,只能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倒抽冷气。卧室门几乎是在她发出第一声闷哼的十秒内被推开的。陆骁连灯都没开,借着走廊的微光大步跨到床边。他显然是一直守在门外。他大手一把掀开被子,精握住她痉挛的小腿,一只手抵住她的脚板向上折,另一只手极其用力地揉搓着僵硬的肌肉。“别怕,放松,呼吸。”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带着绝对的安全感。足足过了五分钟,那阵剧痛才慢慢平息下去。沉若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她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枕头上,眼角因为生理性的疼痛溢出了眼泪。陆骁抽了几张纸巾,替她擦去额头的汗,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喂她喝下。做完这一切,他拉好被子,转身准备像往常一样退回门外的阴影里。“陆骁。”沉若冰在黑暗中叫住了他。声音很虚弱,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陆骁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在我边上躺着。”黑暗中,她听不到陆骁的回答,只能听到他略微重了一瞬的呼吸。那是一条隐秘的三八线被彻底抹去的信号。他像一株生在暗处的藤蔓,终于趁着这具母体最虚弱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把根扎进了她的私人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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