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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越来越大,沉闷的雷声一阵接一阵,这个夜晚格外的喧闹又格外的沉默。
林遇想起来陈晚和他说起石榴树的那个晚上,她说雷声太吵了,睡不着。
虽然不知真假,但林遇以这个为理由,自我宽慰“她喝了酒,又怕打雷,我守在这里照应一下,不算逾越吧。”
他摸黑走到沙发旁边,舒舒服服的躺下,但却没什么睡意,百无聊赖的望着阳台外飞洒的雨丝。
客厅与阳台之间隔了一扇玻璃门,门下摆了一排绿植,他借着外面的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种的是几株茉莉。
难怪他总觉得陈晚身上有着很清淡的香气,原来是茉莉。
洁白细小的茉莉花在晦暗的光影里,像一颗颗珍珠,细密的缀在墨绿的枝叶间。
一朵,两朵,三朵记不清数到了第几朵,林遇枕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睡着了。
与他一门之隔的陈晚昏沉沉的坠入了幽暗的旧梦里。
朝夕
“你就是梁朝夕的女儿陈晚吗,进来吧,你妈妈有话和你说。”
陈晚听到梁朝夕这个名字时,愣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别人喊出这个名字了。
护士带着她走进了病房,她的母亲梁朝夕躺在床上,目不转睛的望着她走近。
“宝贝,别哭啊。”她说,然后勉力挤出个笑容宽慰陈晚,“妈妈没事儿呀,别哭了。”
陈晚知道这是梦,但她很愿意做梦里人。
梁朝夕的五官被氧气罩遮住大半,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将虚弱的声音层层雾化,只言片语显得模糊不清。
陈晚坐到病床前,静静地握住她的手。
梁朝夕的手背因为常年扎针输液的缘故,瘦得骇人,苍白的手背上遍布着乌紫的针眼,狰狞的青筋仿佛某种神秘的图腾,将痛苦镌刻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上。
陈晚却如同对待珍宝一般,温柔的捧着她的手细细摩挲,“妈妈,好久不见。”
梁朝夕微微屈起手指,很耐心的给她擦掉眼泪,“咱们晚晚都要读初中了,可不能再这么爱哭了。”
以前的陈晚真的很爱哭,爱撒娇,开心了要哭一哭,不开心更是号啕大哭,认识的人都叫她小哭包。
可是后来的陈晚很少哭了,即便情绪真的崩溃了,也是躲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擦眼泪,因为再没人会哄着她了,被人爱着的人,才有资格委屈。
否则,委屈只是另一种自以为是。
“妈妈想和你说些事情,你慢慢听好不好。”梁朝夕轻柔地捏了捏陈晚的手心,朝她微笑。
“好。”陈晚应声,然后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因为化疗的缘故,梁朝夕的头发变得稀疏且干枯,像冬日凋零的柳条,她曾经有一头令人艳羡的秀发,乌黑浓密,好似春夜的禾草。
陈晚还记得幼时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梁朝夕坐在镜子前梳头发,桃木梳顺着青丝漫不经心的划拉着。
然后梁朝夕会拢住头发,随意的在脑后扎一个松散的马尾,展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柔美的双肩。
那时候的陈晚托着腮坐在小板凳上很骄傲的想,她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妈妈。
梁朝夕妆扮好自己后,就会把陈晚抱到膝上,用上各种五颜六色的橡皮筋和可爱的发卡给陈晚也梳出俏皮可爱的小辫子。
她一边给陈晚把细软的头发扎起来,一边夸她说咱们晚晚宝贝要做全幼儿园最好看的最可爱的小朋友。
可现在,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给自己理一下细碎干枯的乱发。
“我拜托郑阿姨帮你买了新的红领巾,你之前那一条都旧了,该换新的了。”梁朝夕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带点得意的说“买了好几条呢,你可以天天换着系,也不用担心弄丢了。”
“等我上初中了就不用系红领巾了,只有小学生才系的。”陈晚摇摇头,回答她。
梁朝夕闻言,怔愣片刻,然后一本正经的说,“这样啊,那让你爸爸当成领带上班的时候系着吧。”
“那他不就是超龄的少先队员了吗。”陈晚顺着她的话接梗。
”哎呀,返老还童嘛。”梁朝夕煞有介事的说“大龄少先队员就不是祖国的栋梁了吗?”
母女俩说完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联想到西装革履的陈山系着幼稚的红领巾的画面,都忍不住笑了。
“你带着这个难受吗?”陈晚指了指梁朝夕脸上的氧气罩,她瘦削的脸颊被勒出了几道刺眼的红痕。
梁朝夕不甚在意的摇摇头,“不难受。”
更折磨更难受的她都经历过了,这么点勒痕根本无关痛痒。
陈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起身,把百叶窗拉高了一些,明亮的日光在窗台下面勾勒出一方空白光影。
陈晚望见医院楼下那株枝繁叶茂的香樟树,有阵风忽然吹过,叶片上稀疏零散的日光开始翻涌流动,一明一暗,远看像浅绿的潮水。
繁盛的枝叶间隐隐传来蝉鸣的声音,因为四野辽阔,所以显得格外悠远,漫长。
这是二零零九年的夏天,陈晚十二岁,梁朝夕三十四岁。
这个夏天成了梁朝夕最后的夏天。
梁朝夕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陈晚,温柔又贪恋的看她。
“晚晚你长高了。”她有些费力的伸出手在空中搭梯子一样的比划,眼里有细碎的光芒,笑着说“上次来的时候还够不到那个窗台呢。”
陈晚想,是啊,我长高了,长大了,可你的生命却在不断消逝,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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