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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子那番“璞玉宝光”的评语,如同在林焱周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光环,让他在乙班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至少,那些带着审视和酸意的目光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些许认可与更多观望的态度。林焱乐得清静,每日里更是铆足了劲儿,啃着那些艰深的经义,写着永无止境的大字,只盼着将那“玉质”打磨得更厚实些。
这日放学,天色尚早,冬日的夕阳懒洋洋地挂在天边,给青石板路铺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林焱背着略显沉重的书箱,和来福一前一后,走在回偏院的抄手游廊上。他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李夫子下午讲解的《春秋》微言大义,只觉得那些“一字褒贬”背后的人心鬼蜮,比后宅妇人间的机锋还要复杂难测。
正神游天外,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道清冷中带着刻意拔高的女声:
“哟,这不是我们林家如今风头正劲的二少爷吗?”
林焱脚步一顿,抬起头。只见嫡姐林晓曦正带着贴身丫鬟,婷婷袅袅地站在廊下拐角处,似是“恰好”路过。她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缎面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小脸愈发精致,也愈发……冷淡。她手里捏着一方素白绣梅花的帕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目光落在林焱身上,如同打量着什么不甚起眼的物件。
来福下意识地往林焱身后缩了缩。
林焱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停下脚步,垂下眼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姐姐。”
林晓曦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声音依旧是那股子不咸不淡的调子:“二弟如今可是不得了了,又是‘梦中得句’,又是得夫子‘宝光’之誉,这名声,怕是连父亲年轻时候都比不上了呢。”她话语里的讽刺,如同细小的冰碴,裹在看似平常的言辞里,扑面而来。
林焱低着头,没接话。
林晓曦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那股因他名声鹊起而愈发不畅快的郁气似乎找到了出口。她向前踱了一小步,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尖刻:“不过,二弟啊,做姐姐的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有些虚名,听着风光,实则如空中楼阁,一吹就散。咱们林家,最重的是规矩,是体统。嫡庶尊卑,那是老祖宗定下的,任你外面传得如何天花乱坠,也越不过这个理儿去。”
她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刮过林焱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和他手里那个普通的书箱,继续道:“科举取士,靠的是十年寒窗的真才实学,是扎扎实实的经义文章,可不是靠着几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诗,或者一点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去的。你可莫要仗着年纪小,得了两句夸赞,就忘了自己的本分,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平白惹人笑话,还……带累了林家的声名。”
这一番话,可谓字字诛心。既点明他庶出身份永难逾越,又质疑他“诗才”来路不正,更暗指他可能因虚名而骄纵,败坏门风。
若是之前,那个刚穿越过来、只想躺平的林焱,听到这话或许只会左耳进右耳出,甚至可能在心里吐槽几句。但如今,他在这深宅大院里挣扎了这么久,亲眼见过姨娘的隐忍与不易,亲身感受过学问进步的艰难,也真切地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为他和姨娘挣一份真正的安稳。这番话,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他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自尊和决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辩驳都毫无意义,只会落入对方下怀。他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委屈,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丝符合年龄的、略带腼腆的笑意。
他对着林晓曦,再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谢姐姐提醒。姐姐教诲的是。小弟年纪小,见识浅薄,偶得虚名,实属侥幸,不敢或忘。嫡庶尊卑,乃是伦常大道,小弟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有违。科举正道,在于勤学苦读,积累真才实学,小弟定当以此为目标,日日勤勉,夜夜苦思,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要……凭自己的本事,光耀林家门楣,不堕父亲与家族声名。”
他这番话,句句回应林晓曦的指责,却句句都站在“懂事知礼”、“勤勉上进”的道德高地上。既承认了自己“年纪小”、“见识浅”,将对方的攻击化解于无形;又强调了“勤学苦读”、“真才实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最后更是抬出了“光耀门楣”、“不堕声名”的大旗,堵得对方无话可说。
林晓曦那精心维持的冷淡表情,瞬间僵住了。她预想中林焱可能会羞愧、会愤怒、甚至会哭着跑开,却唯独没料到他会是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点“虚心受教”的姿态,反过来将她一军!他那句“凭自己的本事,光耀林家门楣”,更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最在意的地方——她那个嫡亲哥哥如今在甲班也不过是中游水准。
她捏着帕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胸脯微微起伏,盯着林焱那张看似纯良无害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却偏偏发作不得。她总不能说“你不
;许光耀门楣”吧?
“你……”林晓曦咬了咬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好自为之!”说罢,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冷淡从容的仪态,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那背影透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狼狈。
来福直到林晓曦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少爷,您刚才可真厉害!大小姐那脸,都快气青了!”
林焱看着林晓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点疲惫和冷意。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厉害什么,不过是不得不如此罢了。”
他背起书箱,继续往偏院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身后冰冷的青石板上。他知道,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随着他走得越高,这样的“提醒”和明枪暗箭,只会更多。但他没有回头路,只能握紧手中的笔,更坚定地走下去。至少,他现在已经知道,该如何用这个时代的“规矩”,来保护自己和姨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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