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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就不明白了,“为什麽?”
“一匹马在妳眼前跑,妳会觉得它跑得很快。但假如它在远处跑,妳就会觉得它跑得很慢,甚至觉得它是不动的——这道理是一样的”
我迷迷糊糊地点头,“哦……”
“同时,因为它离我们很近,它看起来又比别的星星大不了多少,说明,它真正的体积要比别的星星要小上许多,贞仪给我讲过“近大远小”的道理,这点我倒是听懂了
“天上的星辰运转,路线都是固定的。但是大多数星孛不是这样。有的星孛飞走了还会再回来,有的呢,只是偶尔从天上路过,然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哦……”
“我一直想不明白,星孛的尾巴会是什麽。西洋人的记载上说,当它靠近太阳的时候,尾巴会变长;当它远离太阳的时候,尾巴会变短。直到刚才,我看着药碗上升起的蒸汽,忽然想到……太阳那样热,假如有人在靠近太阳的地方把一碗水泼向它,那水一定会在瞬间化为蒸汽”
“啊,难道星孛就是泼向太阳的一碗水?”“应该是冰,或者,至少它的一部分是冰”我努力尝试着把这些信息点连起来,“嫂嫂的意思是,星孛其实是飞得离地球很近的一大块冰,它在靠近太阳的时候,有一部分冰蒸发成水汽,拖在後面,就变成了它的尾巴?”
贞仪眯着眼睛点点头,“聪明”
“可是这一大块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贞仪勉强打起精神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时便渐渐乏了,“我猜,是……来自别的星星的……碎块”
“星星?碎块?!星星——不是圆圆的吗?像咱们这个地球,又大,又结实,好好的怎麽会碎呀?”
贞仪无力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想明白”
“那……咱们这个地球,会不会碎掉呀?”
哥哥连连朝我使眼色,又过去扶她躺下,叫她不要太耗神。贞仪乖乖地躺好,拉着我的手,说:“我只希望,妳能懂得,星孛,就是星孛,不是什麽凶兆。妳出生在何时何地,只是冥冥中的巧合,它不会决定妳的人生,也不会影响任何人。那些不懂的人,不要理他们”
我背过脸去,因为不想让贞仪看到我哭,她的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想哭就哭吧”
9.
贞仪死时,年二十九岁。
我们在家里设了灵堂,族中的亲戚一个都没来。我陪着哥哥守灵三日,到了出殡的这天,天上居然下起了细细的雪
贞仪十三岁的时候去了东北,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她说,她最怀念的便是东北的雪,一片一片地,像鹅毛似得被风卷着飞。雪花落在地上,层层叠叠地堆起,松松软软地足有尺许厚。人走上去,脚就会深深地陷到雪里……我跪在堂中,看着雪在院中落了薄薄的一层,忽然想,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努力满足贞仪的愿望呢
过了晌午,忽然陆陆续续地有人来。
第一个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大伯,穿黑衣布靴,面色凝重,问我们是不是在为王德卿女士办丧事,哥哥说是,又问他是否是王家的亲戚。他说他不认识贞仪,只是读过贞仪的书,深受啓发。听说贞仪病故,十分痛惜,冒昧前来送别。他在贞仪灵前上了香,深深地拜一拜,便走了。
第二个来的却是哥哥在安庆的那位旧相识。他陪哥哥坐了许久,临走时留下几十封信,说是贞仪指点他的信,送回来给哥哥留个念想。
後面来的那些人,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他们有的是本地的,有的却是从安庆,甚至是从江宁日夜兼程赶来的。他们当中,有一些是互相认识的,但是事先并没有约定要一起来。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喜欢钻研天文数理之道,他们都读过贞仪的书。
我一直以为贞仪很孤独,却不知道她曾经令许多人受惠,更不知道她会受到如此的敬重。
贞仪死後,我和哥哥花了两年的时间把她未写完的书稿整理付梓,又请书坊重新刊印了她的一些旧作。全部完成之後,哥哥有个已经考上进士在蜀中做官的旧同学来看他,说衙门里还缺一个师爷,问哥哥有没有兴趣跟他去。哥哥起先没有答应,因为知道母亲不会同意他就此离家。谁知母亲说,想去就去罢,哥哥很是意外。母亲又说,倘若贞儿还在,一定会赞同你去的。
此後数十年,哥哥一共只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为了给贞仪扫墓,哥哥走後,母亲的身体欠佳,我不得不学着料理家事。我需要时不时地出门采买,与人交涉,街上的顽童仍然追在我身後喊“扫把星赔钱货”我心情好的时候,就真的拿一把扫把,举在手里作势要追着“扫”他们,他们反而会被吓得四散躲开。
因为家里日渐窘迫,我开始试着把自己写的话本拿给书坊,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刊印。书坊的老板竟然真的收下了,又叫我自个儿改个笔名。我问:“不改行不行?我觉得我这名字不错呀”老板说:“不行,妳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这世上的读书人都是男子,谁要看一个女子写的书啊?”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麽,“老板,你刊印的这些书里面,是不是有一些其实是出自女子的手笔呀?”
老板撇撇嘴,一声不吭,似乎是默认了
此後,我每次路过书肆,看着满桌满柜地堆在里面的书,总忍不住想——在这世上,在枯井似的深宅内院中,又有多少个像贞仪那样的女子,即使身心困顿,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却如暗夜中的星辰一般,努力地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照亮世人的路?
我虽看不到她们,但是我知道她们就在那里。
10.
罗艾礼的故事终于写完了她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给我听,又问我有什麽要补充的。我在记忆里搜刮了许久,又想起一件小事
有天晚上,母亲已经睡下了,我看书看得睡不着觉,推门出去透气,却见贞仪和哥哥坐在石桌边上,藉着一盏灯笼的光在看一只盒子。哥哥翻开盒盖,从里面掏出一个黄澄澄的筒子来,郑重其事地放到贞仪的手里。贞仪看着那圆筒,满脸的难以置信。哥哥说:“妳快试试吧。”
于是贞仪举起那只圆筒,把它对准了天上的月亮“呀——比我那只清楚多了!”
贞仪从未这样开心过,哥哥看着她,也在傻呵呵地笑,那是她们最快乐的日子。
罗艾礼听到这里,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我的读者一定会很欣慰,至少她曾经真正地快乐过。”
我点头,“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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