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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娅一脸问号,大为震撼。邹钟闻说得明明是中国话,连在一块儿她反而听不懂了。
楦头在鞋子的定型过程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若没设计好,消费者在实际穿着的过程中肯定会感到不适,导致退货退款是很常见的售后。如果一双鞋精美有余舒适度欠佳,那么设计师难辞其咎,肯定会在大货生产后被老板兴师问罪。怎么可能会有设计师特意把鞋楦设计的不合脚呢,犯这么低级的失误,不是在败坏自己在业内的口碑吗。
“上回不是你嫌我老,实话不多吗!”邹钟闻也很懊恼。男人年过三十也是要讲时髦的,跟年轻人交流的时候套用些网络热梗的表达。桌上刚好摆有一只9960在开发期间的样品,邹钟闻放到地上请小娅试穿,感受区别。
“哎!怎么和档口里的版本不一样!你这只也不跟脚。”小娅走第一步的时候就感受到脚踝和鞋后跟处的明显摩擦,再走两步就完全脱离。她是标准的36码,每一个来下单的客人都会让她把9960穿上,看看行走时的实际效果,她则又蹦又跳地展示鞋子的柔软和贴合度,洛诗妮实际生产的9960没有一双会不跟脚。
“其实小宋总刚拿鞋底给我并阐述理念的时候,我就给出过判断,这种鞋底虽然款式好看经典,但前后弧度一致没有明显曲线,只适合做中高帮,而非低帮的勃肯,不然就是容易不跟脚——这是鞋底结构所决定的,如果改变弧度,这个款式又没那个气质了。”邹钟闻把鞋拿回手里,继续细致地展示,“不跟脚这个弊端没办法在鞋楦上解决,就是我师傅的师傅来了也爱莫能助,这一点小宋总也是能理解的。所以他最初给出的方案是在后跟处再做两道可以弯下来的褶子,把这双鞋当半拖踩!在穿着方式上引导消费者忽略不跟脚的事实。”
“这已经是个很精巧的小心机了。”邹钟闻用手将鞋后跟的帮面摁下又展开,指着那块内里,眼里满满是对自己老板的认可,“小宋总还有奇思妙想,居然想得到在这地方嵌一圈弹力皮筋。皮筋又是夹在皮料和绒毛之间的,所以同行们就是拿到了洛诗妮的鞋,不完全拆解就直接上手复制,很容易忽略这个细节。”
“我们的先发优势还能持续一阵子。”邹钟闻鼓励小娅继续接单,猛猛接单,车间里的手工组一天比一天多,产量也在呈指数级增长。
熊安从下料针车搬离那一天起就主动请缨,比起再雇佣一个针车管理,对洛诗妮的工作流程烂熟心的他去盯着帮面生产是最好的人选。
起初高云歌也比较犹豫。某种程度上来说熊安是他带入行的,小伙子还太年轻,心性未定很正常,他担心熊安不能胜任,会遇到搞不定的问题。再加上真皮昂贵,还有一个配色环节,处理不好有多余的损耗,实际生产中的成本很容易超出预算。
但熊安态度坚定,正是因为这些损耗需要被避免,高云歌才应该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新车间。以前高云歌劝他好好上班攒彩礼,他不为所动,故作深沉地说麒麟湾不相信眼泪,凤凰山下没有爱情,现在的他激情澎湃,他知道自己省下的每一寸皮料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高云歌迎娶小宋总的本钱。
熊安于是和高云歌一起去找新厂房。勃肯鞋帮生产好后还有一个定底卷边环节,两人特意选了个靠近卷边加工厂的,就在上下楼,离工业区开货车距离十分钟。熊安也是个会搞关系的,没几天就跟卷边厂的老板称兄道弟,只要洛诗妮的鞋帮踩好了,就都哗啦啦堵到他的楼层去卷边。就算其他鞋厂的棉鞋订单压过来了,加工厂还是会优先做洛诗妮的9960。
然而一个加工厂逐渐无法匹配洛诗妮的产能。
当总出货量达到八万双,洛诗妮在麒麟湾里的成型车间在一条流水线和十组手工的加持下,已经能日产七千双。所有环节都在紧凑地跟进,就连金成的鞋底也不再充裕。宋洲前期一直让林文婧不要怕,不要停生产,导致金成的仓库里放置了近万双库存,乌压压一大片比凉鞋季时还吓人。
那些库存一天时间就被拉空了。
更多的加码模具被摆上机台,洛诗妮特有的植绒效果占据了喷漆车间里的一整条流水线,工人们上班就是喷洛诗妮棕,下班了还有JC23266在线上。
多鑫老板就是在这期间来热络宋洲的,带着自家的XDX666样品,和JC23266近乎一致,只是底板上的字母不是“LostNi”,而是“AbcdEi”。
宋洲来了兴趣:“这串字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多鑫老板摆摆手,“你们那款实在是太火了,客户要求模具也要开得一模一样,但商标总不能照抄,就胡乱改了串字母上去。”多鑫老板故意用揶揄的语气,“我都亲自上门来了,小宋总不会告我侵权吧。”
“这里是山海,不存在的。”宋洲并不想展开聊知识产权那一套,这在快节奏的麒麟湾是无稽之谈,毫无实操的可能性。
宋洲心胸还挺开阔:“我现在都想开了,同行们会跟我的版啊,是对我的认可。所有人都是在致敬原创,品质和价格,见仁见智。”
多鑫老板问:“那你们这个款做了多少双了?”
“不多不多,”宋洲尽力表现得谦虚,但还是掩饰不住骄傲,“也就十几万双吧。”
“那金成供得上吗?”多鑫老板这次笑得像个弥勒佛,“她们女人啊,就是比男人保守,你看你前期铺货多有胆魄,金成要是提不起来产量耽误你出货,报一点单子到多鑫来呗,你拿AbcdEi的版本去做批发订单,不会有客户介意的。”
“你还别说,我手工刚招满十五组的时候,金成的鞋底还真短缺了一下子。那我肯定要打电话催那位小老板娘,她们女人啊,不理智的!又下了十二双加码,现在整个金成被我足足包了三台机,JC23266日常一万双只供我一家。老板,你的XDX666接了多少家生意,又有几双加码呢。”
多鑫老板笑意讪讪。
“没事,你把你的样品放这儿呗,我回头叫设计师比对一下楦型。”宋洲说话留一线,日后还要和这些老油条们相见呢,等林文婧走客户转悠到他的档口看到别人的样品,他也能营造出自己的生意其他鞋底厂抢着做的假象,方便日后和金成结账时多抹点零头。
多鑫老板不甘地把自己的样品放在一边,桌上,金成的样品还有好几只,是宋洲要求那边喷的新颜色。
宋洲看着多鑫老板拿起金成的鞋底,又揉又捏,还翻到背面,鼻孔抵着底板,猛嗅一口,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判断金成的用料。
多鑫老板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这是金成什么时候生产的鞋底?”
宋洲并没有正面回应:“这么大的订单压过去,傻子都知道要保质保量。”
“小宋总,”多鑫老板忍不住把话题说开些,“鞋底厂在凉鞋季和棉鞋季的用料,是不一样的。”
宋洲有些不耐烦了。他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选择和一个供应商合作,就轻易不会换第二个,他要的是整个上下游荣辱与共,风险和利益同担,金成没理由故意偷工减料,反倒是多鑫的品质参差不齐,在工业区里口碑信誉全都褒贬不一。
宋洲道:“我们做的全是加棉的勃肯,肯定要用全新料的标准啊。不然要是出问题了,老板,您赔得起吗?”
“我当然没这本事。我鞋底卖给你才几块钱,要是断底了,我得赔你一整双。”多鑫老板的笑别有深意,再次隔着油漆味儿,急促地闻了闻那只鞋底,确认道,“是新料。”
“但是小宋总,新料也要看是哪种新。”多鑫老板意味深长道,“金成的女人只会在外面走客户接生意,厂里面的生产,可全都是男人在管。”
目送多鑫老板离开是宋洲最后的礼貌。
天色在下班前就变得昏暗,宋洲来到三楼车间的时候,工人已全都散去,速速吃晚饭,再继续晚上的加班。
偌大的忙起来时连个落脚点都没有的车间里还弥漫着烘箱和流水线运作时的余温,高云歌穿一件灰蓝色棉长袖,套背上印有洛诗妮字样的黑色工装长褂,弓着背,坐着的时候衣摆遮住了弯曲的双腿,无数鞋架将他淹没,他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摞硬币大小的号码牌,再用另一只手摊开,统计的同时在不同人的记工本上写下对应的数字,然后再把号码牌重新挂回已经空了的鞋架边。
高云歌的头发、衣物上都有不规则粘黏的绒毛。
把浮毛从鞋子上吹掉也是验鞋的其中一个环节。不止是高云歌,每个工人忙完一个班,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些,用气枪吹一下就好。
高云歌忙于分发号码牌,并没有注意到宋洲的到来。以至于一股气流陡然冲向自己的脖颈,他被吓得一激灵,唰得站起来,转身看向宋洲。
宋洲笑得别提有多高兴,满眼都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高云歌也不甘示弱,抓起手边的另一把气枪正对着宋洲的脸,宋洲赶紧闭上眼,良久没听到气泵工作的刷刷声,谨慎小心地眯开一道缝,高云歌就敏锐地抓住机会冲他开枪。
“啊啊啊。”宋洲捂眼,哀鸿大叫。
“怎么了怎么了。”高云歌寻思自己才吹了一秒不到的时间吧,怎么就把宋洲伤到了,尽管十足疑惑,还是放下枪,仓促扒拉开挡着自己的几个鞋架,捧起宋洲的脸,挪开他的手,要好好看看他的受伤程度。
“略!”宋洲睁开炯炯的双眼就立即做了个鬼脸,另一只手绕到高云歌身后,吹他背和头发上的浮毛。
高云歌无语,一脸无奈,任由宋洲摆布。
宋洲嘟囔了句怎么贴着皮肤上的吹不下来,他也任由宋洲摸自己脖子,虎口正掐住喉结的位置。两人的距离又那么近,暧昧的交织和欲望的涌动,不言而喻。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晚班时间了。”高云歌嘴上说着婉拒的话,但并没有甩开宋洲逐渐往下探的指尖。
于是宋洲毫不犹豫:“那就去卫生间。”
“你只有二十分钟。”高云歌再次跟他强调,“你能这么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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