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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犊子……”
耳边吵吵闹闹,奉仞酒量不高,实则已经半醉了,只是他喝酒上头时十分安静,端坐在座上,看起来仿佛丝毫没醉,神色也如平常不近人情,唯有面皮覆红,犹自敛眉认真道:“不可,断金司又非江湖帮派,你我各司其职,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他说的话无人专心听,催着他握住五柄箭矢。
见实在拗不过,奉仞只好捏住,虽然久不碰投壶取乐,还喝了酒,但他并不担心会失手,这是他很自信的技艺。奉仞扬起臂抬头,瞄准时,视线飘然落远,不经意看到下座远处的解碧天。
这人正支着膝盖,偏头越过人群望这边,手中还拎着酒壶,他从头喝到尾,案上、足边堆满酒壶,和几个拼酒惨败的醉鬼,横尸一地。因坐的位置偏僻了些,沿着多情的唇峰,有暖光晃荡,仿佛金红交融的烟波。
在看他。
这认知令奉仞心跳莫名一滞,下意识将手中箭矢投出,五箭如流星飞掷,数道目光殷殷紧追。因为一点不可言的慌乱,他没把握好最佳的力道与方向,眼见其中一支就要偏离。
一道暗劲自指尖弹出,从隐秘的方向轻悄悄打中壶口,使其微微倾斜,恰好能够将所有箭尖吞进,便散作一阵清风,不留丝毫痕迹。
——转眼间,五支箭矢稳稳当当落入其中。
沉寂一瞬后,连绵起伏的叫好声爆发,众人兴奋不已,狂饮大笑,宴席又是推向一番高潮。
肩上压来数人勾搭时的重量,同僚热烈的声响在耳边喧哗不止,奉仞紧紧收拢投壶的五指,垂着眼盯着杯中绿湖般的酒浆,耳根通红一片,什么也没听进脑袋。
忽如远行客(六)
奉仞睁开半帘湿重的眼睫,眼前一片模模糊糊,浸成死水的夜色晃动着,与树杈交叠时轻轻簌簌,月色揉成一披纱,正蜿蜒地飘在水面之上。
在哪?他迟钝地想,刚才好像进了别邸的门槛,险些一脚绊倒。他只依稀记得断金司内的庆功宴上,喝完的酒坛堆积成山,将入秋的霜气未能侵袭今夜半分,形形色色的面孔,被烛火照得发红生光,还在挽臂大笑而歌。
他喝多了,已经觉得有些不适,终于在宴会上败退。也是喝多了,没在断金司先找个屋子歇息,还非要从走到城东的宅子,他看起来行动自如,未曾被灌醉,众人以为他千杯不倒,没在意陪行。
他一路走回去,浑身倦怠,到了宵禁时分,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萧冷的风在吹。奉仞只觉得好久没有这么难受,毕竟他向来自制,痛饮也绝不过量,这般醉酒还是头次,又走了片刻,扶着墙,实在乏力得走不动,倚靠在巷边。
醉意横陈意识,如沾到衣襟里的棉絮,如何挑都挑不干净。约莫刚才那会醉得深了,以至于前因后果他都有点忘了。
有人将他拉起,架在肩膀拖着走回去,奉仞身量高挑,扶着他的人肩膂坚实而宽阔,一路不觉乏力。熟门熟路走入宅中,没点灯,暗得很,这人一言不发,奉仞眯起眼,勉强分辨出他耳边一盏金轮。
总算拖进屋子里,门都没合上,奉仞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挣扎,两人步履踉跄,开始匆忙地互相踩踏,那人揽住奉仞的腰,收紧手臂,一把兜住他。
衣襟原来湿透了,深色的衣服水痕斑驳,浓重的血锈味逸散,好像还保留着新鲜的刚刚喷薄的温热,如雾气萦绕在对方身上。这犹如刚从尸山里走出的味道,却和帝京香醇的酒糅杂在一起,显得鬼魅而怪异。
奉仞鼻尖恰好抵在他颈边,闻得分明,拧起眉,低声道:“……解碧天,你身上有血。”
“你醉了,那只是不小心泼在身上的酒。”解碧天的声音通过胸腔微微发震,传入耳中,“醉成这样,我该去打盆水给你了。”
解碧天从善如流地说谎,转移话题后就要走,被奉仞攥住手腕,抵回门边。他潜意识觉得解碧天是个无法无天的麻烦,此时此刻更不能放这人逍遥法外。
他努力保持平衡,并且一板一眼地审:“你刚杀过人,是谁?”
“奉大人,我好心将你背回家,还要如此审讯我?”
“别打太极。”他不配合,奉仞本就头晕,越用力攥着他的手臂,“我不信你只是好心路过,还能恰好看到我。”
脊背抵在门板,硌得钝痛。现在又突然敏锐起来,不知道前一刻还烂醉如泥的人是谁,解碧天想,怎么醉酒了还一心办公,难怪皇帝要升他当副指挥使。
奉仞只感到他沉默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拨向自己颈后的发,手指经过,耳边同时落下暧昧的、轻佻的唇吻:“奉大人看出,我只好供认不讳……不过是打算乘人不备,换来一夜风流呢。”
酒是穿肠毒药,是迷云隐欲,是颠倒错乱。
奉仞笃定那投壶、那目光、甚至于数十杯酒,都是解碧天设计的陷阱与圈套,只为了捕猎窥伺已久的猎物。他太过大意,轻信了西漠来的东西,无论是酒还是人。
明知是解碧天故意激他,但奉仞现在思绪实在很难转弯,听到时呆了片刻,酒都醒了三分,这私德败坏的魔头,简直、简直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奉仞被踩到尾巴,着恼地缓过神,抓住解碧天的衣襟,要推开他,却用过了气力,撞倒了檀木架上的东西。
听得哐啷啷的声响四起,两人一下绊到落在地的杂物,不由摔滚落地。
躯体撞在地面,震得器物颤动,两人都没及时卸力,只觉浑身散架般一痛。解碧天正伏在奉仞身上,撑起手臂,浓密微卷的头发便如瀑流滚下,垂在他的颊边,风吹来,一晃一晃地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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