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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抵抗便逃离,无力挽救便遗忘,无能为力便放弃。这就是帝京人所选择的办法,哪怕饥荒遍地,哪怕危报传来,哪怕五迁都城,只要眼前有可以作乐、可以享用的事物,便不会去关心那些空无一切的。冷漠而自洽,傲慢而懦弱。
他一向知道不同的人怎么想自己,怎么看待自己,只是维持着自己的步调。如果连自己都对自己充满怀疑,总有一日,名为奉仞的异类钉子,也会淹没在帝京的风云之中,成为最平平无奇、苟且偷生的一把刀。
那样的人生,画地为牢,实在虚无得可怖。
奉仞问:“那么比起帝京,你觉得西漠如何?”
“西漠确实荒芜,”解碧天抚摸着阿木河,缓缓道,“它一成不变,正因一成不变,所有事物会为了存在而去抵御会毁灭自己的一切。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几乎算得上安心。”
解碧天又道:“其实帝京比我想得更无趣。现在留在这,只是有了想留下的原因。”
他没说下去,好像一件随口提及的事。奉仞心中一动,茶炉的盖子被雾汽震动,他目光往门外爬去,不知为何,出口却变成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查辟乱盟?”
帮助金栗报仇的医师,就是辟乱盟的人。据调查,这是一个自天灾开始后便渐渐在民间发展起来的组织,以辟乱扶危的宗旨,召集有志之士。奇怪的是,关于这个组织中的头领与重要人物,都无法寻找到名姓和踪影,甚至没有确切的形象。即便是断金司这样手眼通天的组织,也不能窥探。
“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已,一群怀揣着济世救人的人,自顾自地做着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却未能改变这个世间任何坍塌。”解碧天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枕着臂,看着数步之遥、披衣坐在那里的奉仞,“奉大人——你说,鹰犬与蚁巢,谁会先腐朽瓦解?”
他的口吻亲昵,与平时谈论笑话无异。
他眼中那些冰冷而蓬勃的火焰,是一种暴烈的欲望,也许现在规训于断金司面前的模样,不过是适应环境的伪装。
邪祟洗掉双手沾过的血,披着人皮,这样温柔地、恶劣地盯着他。
“你认为两者都一定会走向这个结局?”
“即便是为了正义,辟乱盟有时候做的事,可算得上剑走偏锋、过于绝对。”
“……”
“人与人之间,各有其道。做自己应做之事,不论结果。”奉仞定定看着他,“若所做之事有违人伦,便该知道终于恶报的一日。”
“早知道奉大人会这么说。”解碧天唇角在晦暗里模糊不清,犹能听到他笑起来的声音,又轻描淡写看向檐外,“雪下大了。”
奉仞便将目光放回卷宗,一时重归安静。片刻,解碧天似真似假地问:“若某一日奉大人要捉拿的凶犯是我,你会不会留情?”
“不会。”奉仞语调平平,没有一丝犹豫,“我会亲手杀了你。茶沸了。”
“那还真是……”
解碧天从阿木河身上起身,拧着胳膊伸了个懒腰,形似动物般懒怠,又带着半身寒气踱进室内。奉仞正提起壶,将热茶徐徐淌入面前的杯中,刚拿起,扰人的家伙坐下,倾身捏住他的杯。
杯缘抵着唇,解碧天的目光一点点扬起,奉仞看到杯中微微摇晃的薄影,变得扭曲古怪、不可窥视,对他微笑起来。
“求之不得。”
忽如远行客(八)
日暮西下,天光渐渐沁化为淡红,下午刚下过小雪,地面结着薄冰,凌凌照眼,商贩支担催马,自络绎游人中吆喝,其中一间波斯铺子的蓝门帘被单手掀起,一个青年探眼望了望日头。他身量出挑,面容就藏在半卷帘影里绰绰约约,犹可窥测几分风华正茂。若再走进去两步,才能看见蓄着金发的西洋老板站在他身后,被衬得很胖矮,并未露出身形。
“奉大人慢走,倘若有其他事情吩咐,我一定竭心尽力。”
奉仞点了点头,西市鱼龙混杂,容纳天南地北到帝京的人,是获得情报最好的场所,这个波斯商人是断金司用了几年的线人,为他们提供不少有利的消息。
天灾带来的影响不可估量,大雪与沙暴隔绝了大衍向边陲数十个国家的通行之路,这些饱受摧毁的国家,要么灭亡,要么也与大衍一样封国迁地,从前繁荣的商路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富贵险中求,依然有冒着生命危险、九死一生来到大衍的商人和掌握技艺的人,都可以得到在燕都的居住权,并且大多依靠自己带来的东西,得到极可观的财富。
他们或许还知道很多大衍人不知道的东西,对断金司办案十分有利。
老板见他今日不比往日冷硬不近人情,似乎怀揣心事,又想到今天他买的东西,便大着胆子多添了句:“……若大人还满意我们店的东西,下次有类似的珍货,我可为大人先留着。”
他悄眼看着奉仞反应,奉仞半背对着人,闻言攥紧剑柄又松开,抬手摸了摸后颈,因位置看不出什么神色,老板却露出了然的笑意。商人七窍玲珑,只消装作看不懂少年人动作的隐喻,有些事不必说太明白,反而惹人尴尬。
等着副指挥使大人这么沉默了两息,只应了一声“不用”,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转身离开,步履极快,转眼便没入人群之中,留老板在原地伸出半只手没能喊住人,显然对这个雷厉风行的副指挥使无可奈何,只好摇了摇头作罢。
百姓归家的时辰,街边喧闹,很多孩童捧着雪嬉闹,还传来摊贩骂骂咧咧的责怪。奉仞暂时没什么要务,便一路走回断金司,老板说的那句话却像是咒语,犹自在他脑海飞旋,扰得他几分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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