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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十三知道,如果这些人真是冲他来,那麽今日就是九死一生。
可大概小心翼翼隐姓埋名了这些年,每每翻阅古籍,听那老秀才东扯西掰英雄事,封十三总也忍不住会想,若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出身,若他也有一天能够无所顾忌地建功立业——或许到了那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拣奴,他不欠他的,但他会对他好,会对他很好的。
……可惜世事无常,唯独从未有过假若。
封十三是真真切切地欠了他这三年。
除非是把这条命完完整整的,重新还他。
身後的暗门已经合上,慌不择路的寻欢客纷纷吓成了钻天猴,个个慌不择路,到现在也只逃出了大半。
封十三曾经听卫冶讲过大雍镇守国门的三军二营,知道北覃卫是圣人的看门鹰犬,也听说过所谓“世家爪牙”——那些个颇有内蕴的世家大族大约是亏心事做多,总怕鬼敲门,每家每户除了护院侍卫,都会多多少少豢养一批只听命于自己的武士,类似于眼前的这批杀手。
培养死士不仅需要大笔银钱,大批来路不明的人。
更重要的一点,还需要大块不为人知,且能避开圣人耳目的地。
也正因如此,虽说豢养死士并不需要圣人点头,相反,还需要瞒上欺下,可究其根本,能养得起这麽些死士,还能轻松写意地送来找死的人家,所图谋求一定甚广……
当然,这些都已经与封十三无关了。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同卫拣奴一刀两断——哪怕是以命抵命。
而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顷刻间便能生出许多的大勇气。
爆炸声接连四起,坍塌的烟尘逐渐蔓延开来,口鼻沁出了腥气,封十三全不放在眼里。
他弯下腰捡起方才慌乱中被撞掉的鱼隐刀,藏进怀中,再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雁翎缓缓擡至身前。
脚边躺着的那俱无名尸首拦不下他,尖利的哭喊划破了抚州数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欢腾,但划不开少年浓重沉郁,仿佛带着一股暗黄铁锈的凶煞气。
在看见那张傩面的一瞬间,封十三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夜晚。
纷杂的过往与诸多疑点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封十三眼色一沉,好像是要在他自己认定的大限前,把全部的委屈所有的愤懑通通发泄出来一般,力道失控,眼前失真,刀柄上的纹样在他的掌心印下了一道血色的深痕。
这时候的人性就在一瞬间,拉一下就能救回,推一把就能逝去。
然而他却没有分毫撒手的准备,也不准备退後,紧握刀柄的手心已然渗出了冰冷的汗,可封十三无暇顾及,只渺茫无望地显露着初露锋芒的獠牙,尚且稚拙地同周围的一切怒吼,恨不能从谁的身上撕咬下一块沾血带骨的生肉。
……或许于他而言,此刻与他对峙的已经不是脚下那个至死都无名无姓的死士了——而是那个他连名姓也不识的某人。
任不断这时候才从馀光里瞥见了封十三,当即一惊。
身侧的剑影闪过,却听一声脆鸣。
童无擡刀挡住了左侧方径直砍来的长剑,同时伸手拽住任不断的後襟,擡脚一踹,借力带着他往後退了两步,避开了几个杀手几乎是天衣无缝的围堵。
任不断脸色铁青,一时间连殷勤也顾不上献:“十三怎麽还没走?”
童无不明所以:“我让他走了啊?”
任不断心中登时闪过一阵难以言状的无奈,心想:“我当时究竟是怎麽放心让这女人替我看孩子的?”
接着又想:“……话说回来,卫冶究竟又是怎麽放心让我替他看孩子?”
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又一声轰然巨响——
这下鹭水榭是真塌了一半。
一条足以横隔榭台的巨木斜卡在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恰好将几人隔开,砸出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巨响使得整个水榭摇摇欲坠起来,嗡嗡作响的瓶器迸裂,继而跌颤,半片碎瓷划破了他的额角。
封十三却充耳不闻,连视线都没旁偏一眼。
他胸口鼓噪,眉目深重得几乎骇人,还带着三分稚气的面庞或许是因为沾染了血迹,生硬得近乎发冷。
自到手後就没有出过鞘的雁翎刀终于见了光,不露声色地往外推出一寸寒芒。
不远处,从廊间尽头走来了一个傩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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