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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先帝才崩逝未及半载,陛下与阿雀也还未曾大婚。
如今,国孝一年已过。自二月阿雀大婚,上个月,她也送自幼服侍她的檀云和禁军的一名执戟成了婚。
对方才二十岁年纪,是真心爱慕檀云,足等了她一年,殷勤不断,终于打动了檀云的心。
就算是二十年相伴,一起长大的丫鬟,也不是人人愿意一辈子无儿无女。檀云自己愿意,她也就成人之美,送她去了。
母亲和阿娘也来送了檀云出嫁……哎!
三人来到房中围坐,茶还不过两口,叶夫人便含着笑,半是小心问道:“阿莹,上次说的话,你想的怎么样了?”
“我就现在这样,很好。”柳莹叹道。
这已是拒绝之意。
叶夫人点了点头,看向柳莹的生母。
丁姨娘是还不放心,便忙道:“阿莹,你现在这样,是很好。可虽然皇后娘娘和陛下隆恩,将你在宫外安养,你衣食不愁,也不少人服侍,可这么大的家里,就只有你一个呀。你现在还年轻,陛下和娘娘也都年轻,若等到二十年后……”
缓下几句不该说的,她真心一叹:“你老了,身边没有一个知疼知热的人,我们也走了,那时你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她是柳莹父亲最年轻的妾室,从十七岁做了妾,就逐年看着主君、夫人和另一位姨娘衰老。主君早已致仕,年前一场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现今只等着死。她自己上了四十岁,也觉出许多力不从心。
她只生了两个女儿。二娘先入楚王府做了孺人,最小的三娘几年后嫁人,都算有了结果。可谁知又过几年,陛下登基,遣散后宫,二娘竟没得妃嫔封号,只是外命妇的“郡君”,三娘却已在夫家儿女双全。她看着主君和夫人老得这样,心里实在放不下二娘。
生母这番话,柳莹知道是真心为她忧虑,一时抿茶沉默。
见她如此,丁姨娘忙又看夫人。
叶夫人便也继续劝道:“你娘说得不错。阿莹,人这一世,最亲者,唯有父母儿女。家里你兄弟姊妹虽多,也都是我亲手养大的,我自认没养坏过孩子,可他们也都成了家,有自己的子女,将来一旦有事,自然也是以自家为先。我和你父亲都老了……没几年可活了。你父亲那样……等我也一走,家里势必分家,你娘将来还要靠你。”
“我倒没什么,有一口吃就够了。”丁姨娘忙说,“我还有你和三娘,怎么都能活着,可等你也到我这个年纪——”
“母亲,阿娘。”
柳莹站起身,一手搭上椅背,缓缓走了几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人各有志。”
“你是女子,再‘有志’,再读书,也不能去考状元呀。”丁姨娘忙也起身,“况且,就是那状元、榜眼,也要娶妻成家……”
“素蓉。”叶夫人唤一声她的闺名。
自悔失言,丁姨娘低了头。
“阿莹,你母亲不是贬损你。”扶住桌边,叶夫人颤颤站了起来,“只是,世情如此。”
“……我知道。”柳莹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叶夫人就势握住她的双手,慨叹一笑:“或许,你是顾虑陛下、娘娘虽不封你做妃嫔,却也不好许你改嫁?你放心,这样的事,自然不用你自己去说,你若改了主意,我和你阿娘去求娘娘!陛下既要与娘娘一生一心,见你想改嫁,必然是愿意的!”
她上了年纪,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情深意切,并无藏私。
柳莹重扶她坐,又扶生母坐。
她神色虽然稍有动容,说出的话,却还是与方才同样的态度:“我并不想改嫁,也无谓有没有儿女。”
“母亲,阿娘,你们不必再说了。”她行至门边,背影在两位母亲的眼中细瘦伶仃,话音却十足坚定,“从前八年,我是靠陛下宽容,在潜邸安静度日。今后数十年,我会靠皇后娘娘的恩典生活。什么男人、儿女,能比皇后可靠?就算将来有任何‘万一’,二公主和太子殿下,也不会看我沦落到不堪的境地。母亲和阿娘就请放心吧。”
言语至此,已无可再劝。
叶夫人和丁姨娘各有所思,没再试图劝她。
至午后,柳莹亲自将两位母亲送走。
家里又只余她一人。
没人打扰了,她又能安然做自己的事,她却没能回房,看完昨夜还剩十几页的那册书。
坐在回廊的树荫下,她难免想起了从前——她才入楚王府的那几年。
那年她才十六岁。数百秀女里,唯有她和李氏得封楚王的孺人,从此要做楚王的妃妾……楚王是大周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她心里,当然也怀过期待。
可很快,也就几日,她便察觉,楚王不喜欢这府里的任何女人。
王妃,不是他自愿要娶,是圣人赐婚。
她和李氏这两个孺人,也并不是他亲自所选。
终于到她侍寝那日,她很容易就看懂了他眼里的不耐。
——是被贵妃娘娘劝过,不好冷落了新人,所以才来应付?
还是为让王妃收敛气焰,有意抬举姬妾?
或者,只是觉得她既然到了他的王府,他就该来看一看?
柳莹当然没有把问题问出来。
她觉得,或许在楚王眼里,她们这些别人赏赐的女人,并不比一把刀、一匹马,更能让他喜悦。
于是,那天,她说身体不适,不能服侍殿下。
楚王有些微的惊讶。
随后,他转变态度,平和地同她说了几句话,问出她喜欢看书,给了她每月能向宫里借书的恩典。
用过晚饭,他就离开了瑶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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