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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轰隆一声,劈了道天雷,一时狂风骤起,掀得垂柳乱飞,庾祺掉过身朝九鲤和招手,“要下雨了,进去吧。”
九鲤赶上前来,“咱们这么急着进去,会不会撞破他们?他们可别还没说完话。”
庾祺笑笑,“又不是闲话家常,要紧话不过几句,又能说多久?”
叙白笑看他一眼,“先生是怎么看出陈嘉与这青莲寺有关系的?”
庾祺像没听见,他脸上有些尴尬,幸亏杜仲又问了一遍,庾祺才说:“我也只是猜测,我想那位卫霄卫公子怎么会到青莲寺来,他是怎么知道有这座庵堂的存在,和他说起的人又是怎么夸赞这间庵寺的好处?会令他一个京城的权贵公子专门往这里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7章庵中仙(二十)
密云如墨,几人且行且说,庾祺接着又道:“可巧卫霄这回是与陈嘉结伴南下,他们是好友,陈嘉却不和他同来青莲寺,这就有些奇怪,那位陈二爷不是说他一向最好凑热闹么,对青莲寺这等艳奇之地怎么又不好奇了?”
杜仲绕到他旁边来,“他不是说他到无锡去办事么?也许是怕耽搁了正事呢?又或许他不好色,再或者,卫霄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青莲寺,根本没告诉过他。”
庾祺笑了一笑,“你说的这些不是没可能,不过我昨日忽然想起来曾听你赵伯伯提起过,十多年前陈嘉的兄长曾在南京进过两年学,好巧不巧,青莲寺正是从那一二年间发迹起来的。”
“可这也不见得陈大公子就与青莲寺有干系啊。”
“所以我才要试一试。”说话间,庾祺扭头看一眼九鲤,“咱们借住在青莲寺,这里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咱们是替衙门办事?若青莲寺真敢打鱼儿的主意,如此胆大包天,不正好表明她们背后有比县衙更有权势的靠山?”
杜仲一脸忧虑,“就算师父算得都对,可听说两位陈国舅在朝中是宠臣,又能拿他们家的公子如何?”
白阴阴的天光映在叙白的笑脸上,那笑也显得阴颓,他不禁一叹,“是啊,上回王山凤之事,皇上也只是稍作戒饬,说是黜贬回原籍三年不用,可凭我对王山凤的了解,风头一过,他必然还会设法运作。再过几个月,等皇上气消了,二陈替他美言上几句,一样将他调任别处为官。连王山凤尚且如此,何况陈家自己的骨肉血亲。何况这样逼良为娼亵渎神灵的小事,在朝廷里本不是什么大事,不信把通政司那
些堆压的奏疏翻来看看,参各地官员的罪状哪条不比这个要紧。”
九鲤在后头听得肝火大动,“这还不要紧?!难道平民百姓只要不尸山填海,饿殍遍地就不算大事?朝廷里那些大员,还有那皇帝老爷子!他们自己山珍海味高卧软寝,却觉得只要给老百姓一条命活,给口糠吃着,就算对得起天下苍生了是么?!”
三人回头看她,叙白嘴角蓄着点晦涩的笑意,杜仲却大声笑着,“你急什么,天下苍生又不是你家的。”
九鲤因说了大话,一时也觉得尴尬,转着眼珠子乜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嚜。”
只庾祺想到她母亲,在一份欣慰中有股无名的担忧生出来。
甫归客院,暴雨倾盆而下,不消须臾就砸得廊下湿了大片,片刻院中烟锁雾迷,憧憧花石显得更缭乱了。九鲤眼下看着这些花和树只觉讨厌,怪不得要在这客院里种这么些花草树木呢,要不是为了迎合那些好色之徒附庸风雅的心理,就是以此为屏,好挡住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陈嘉见开着两扇门,见九鲤与杜仲从廊下经过,便搁下茶碗,笑嘻嘻走出来搭讪,“你们两个为什么一个姓庾,一个姓杜,难道不是亲兄妹?”
九鲤冷瞥他一眼,“谁告诉你我们是亲兄妹了?”
陈嘉见她没好脸,也不生气,抖开扇子绕到她身后,一张脸悬在她肩上歪着看她,“谁惹姑娘动怒了?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为姑娘讨个公道。”
这时候不能叫他察觉出什么,九鲤只得瞥一眼廊外,“这雨惹我生气,说下就下,怎么,你有法子叫这雨停不成?”
陈嘉又笑着转到前面来,“人怎么能与天斗呢,这我可没法子。”
杜仲嘲讽地扯着嗓子大笑几声,“还有您陈二爷没法子的事?我以为按你们陈家的权势,能有通天的本事呢。”
“杜仲兄弟过奖了,我们陈家也是得皇上眷顾,要说本事,不过是尽人臣之道罢了。”他收起扇子朝肩上打着拱手,旋即目光远远落到洞门那角去,半虚起眼缝来定定望着。
九鲤杜仲循着他目光扭头,竟然看见绣芝来了,打着伞背着个包袱皮,老远朝他们挥着手,她绕廊走到跟前来,眼睛疑惑地定在陈嘉身上。
“这位是陈二爷。”杜仲笑呵呵挨到她身边去,“郭嫂,怎么来了?”
绣芝含笑向陈嘉福身见礼,眼皮一沉,目光转到他身上,“这两日老是下暴雨,老太太怕夜里有些凉。叫我给你们和老爷各带了套稍厚些的衣裳来。老爷呢?”
九鲤笑道:“叔父在屋里,我带你去。”
二人引着绣芝往东厢去,那陈嘉则向西厢走,走不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会,方踅进叙白屋里。
叙白原在八仙桌旁坐着吃茶,听见他的脚步声,少不得起身打拱,请坐倒茶。
陈嘉慢慢走到长条案前,歪坐在椅上睇他一眼,笑着调侃,“我怎么听说你和庾家那位小姐有些牵扯?齐兄官运不行,艳福倒不浅啊。”
叙白谦逊一笑,在旁坐下,“大概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此得彼,也算我的造化。我方才听你在外头和他们姐弟说话,他们的姐弟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又是自幼长在乡间,性格骄纵未经世面,倘说错了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陈嘉摇摇扇柄,表示全不在意,“他们到底是不是亲姐弟?怎么姓不一样?”
叙白故意模棱两可道:“我也不知道,庾家一向有些神神秘秘的,不过庾家人都说不是,那多半就不是。”
陈嘉歪了歪嘴,摇撼着一只手,“我看他们像,不过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叙白没作声,只是笑笑。陈嘉瞥他一眼,忽把两条胳膊搭在桌上,凑过脑袋,“嗳,上回王爷到南京来,有没有特地召见过你?你兄弟二人好歹和他是幼年旧交,就没说提携提携你们?”
“为王大人的事见过两回,也没说上什么话。”叙白笑中带着两分失落,“不过给他做过两年伴读,能值什么?难道王爷回京曾提过我?”
提是提到过,却只是些公事公办的话,陈嘉听他父亲说,周钰并没有额外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按说他侦办王山凤有功,又是县丞,理应升任他为县令才是,可周钰没有趁机借势替他讨下这个官职,要么是两个人果然私下没往来,要么是周钰怕皇上对他齐家还心存芥蒂。
一番细思下来,他更倾于后者,所以才来试探,可一看叙白说得滴水不漏,一时倒寻不出周钰与齐家结党的话柄。他只得假作宽慰,“反正你也不要灰心,我看老齐大人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上心里早就过去了,等你在任上多做出些功绩来,将来不怕没有大前程。”
叙白轻轻笑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不过尽我所能罢了。”
二人谈笑间,雨势照旧,敲在阑干上噼噼啪啪的,院中已积起水洼来,倒影着无数花藤乱石,几面屋顶上繁竹摇曳,益发魅影重重。绣芝一看这样子是走不成了,只得随九鲤杜仲到隔壁屋里小坐。
恰好这屋是对着叙白那间屋子,她偏着脑袋朝对过望一眼,捉裙进屋道:“我看那位陈二爷仪表不俗,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听口音也不像南京人,到底是谁啊?”
杜仲倒了盅茶递给她,不屑地嗤了声,“他是京城里声名赫赫的小陈国舅家的少爷,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理他。”说着去把门阖上了。
“怪不得那穿着不像寻常人家。”绣芝呷了口茶点点头,眼睛又环顾屋子,“这青莲寺的客房这么好?我看比好些贵价的栈房还要好呢。”
九鲤心中不屑,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一转眼又笑着把她的胳膊,“嗳,老太太这几日在家做什么?”
“前日魏老太太来了一趟,请着咱们老太太到一户人家去吃喜酒,老太太倒也交上了两个朋友,几个老太太走动来走动去的,倒也不无聊了。对了,前日魏鸿也去了,还问你呢。”
“他问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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