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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还没按下,我的手指已经僵了。
寒气像铁链缠住四肢,霜层爬到腰际,风衣湿透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生疼。眼前忽然一花,雾蒙蒙的墙角站着个背影——灰白长,酒红色丝绒裙,珍珠卡别在间。她没回头,只是轻轻抬起手,像是要牵谁走。
“妈妈……”一个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不是我主动说的,是肌肉记忆在抽搐。
我猛地咬住舌尖,血涌进嘴里,腥咸得苦。那背影晃了一下,雾散了。地上只剩一圈赤足脚印,正慢慢干涸成暗褐色。
“我是林镜心。”我低声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三十二岁,自由摄影师。住在7o4室。左耳有三枚银环。我不吃甜食。我不是容器。”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七个红睡裙女孩围成圈,镜中女人飘出墙面,融合体开始重组。陈砚喊话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他说“名字有用”,说“否定她的动机”。我们试过了,一句一句砸过去,像拿锤子敲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缝。
现在就差这一下。
我没再看镜头,直接凭着记忆对准那个方向。镜中女人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在金属桌斜上方半米处,略偏左。我抬手,相机举稳,手指压上快门。
闪光灯亮起。
那一瞬,整个地窖像是被抽了气,声音突然消失,连心跳都听不见。等我视线恢复,看见的是她——林晚,悬浮在空中,但轮廓已经开始剥落,像老电视信号断掉前的画面,一块块碎成像素点,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红光。
她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可我听见了。
“镜心……别丢下我……”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我左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差点松开相机。
我深吸一口气,再按一次快门。
闪光撕裂空气。
她的脸扭曲了一瞬,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出两毫米,和之前一样。神经控制失衡。她不是完美的。她会痛,会慌,会怕死。
我又按。
这一次,她整个人晃得厉害,胸前的珍珠卡突然炸开,珠子四散飞出,撞到墙上出脆响。其中一颗打在我额角,留下一道细小的划痕,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半边眼睛。
我抹了一把,继续对准她。
第四次快门落下时,她的身体已经不成形了,只剩一团模糊的人影,勉强维持站立姿态。裙子的颜色褪得白,像泡过无数次水的旧布料。她抬起手,似乎还想抓什么,但指尖刚伸出去,就化成了黑烟,随风散了。
第五次。
她彻底碎开。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就像一段视频播到了尽头,最后一帧画面静止一秒,然后熄灭。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暖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地窖原本的冷。
我放下相机。
机身烫得吓人,但底片窗口的红光已经熄了。我低头看了眼,屏幕一片黑,什么都读不出来。胶卷应该废了。也可能,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墙上的霜正在融化,顺着水泥缝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防潮砖上。裂缝在慢慢合拢,过程缓慢,像有东西在地下缩回去。地面轻微震动,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陈砚靠在墙边,右腿跪着,刀插在地上撑住身体。他喘得很重,额头全是汗,混着血往下流。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她……走了?”
我没回答。
我自己也不确定。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滑倒。我扶住金属桌,桌子冰凉,表面凝结的水珠沾在掌心。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桌面,留下一道痕迹。真实。不是幻觉。
我又走两步,来到原先挂红睡裙的地方。衣架空了。那条裙子不见了,连挂钩都锈得看不出原样。
“陈砚。”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还记得那条裙子吗?”
他愣了一下,点头“红的,材质像膜。”
“现在没了。”
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拔出刀,拄着走过来。他用手电照了一圈,光束扫过角落、天花板、通风口。什么都没有。那些手印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旧痕,不再渗液。
他走到录音机前,蹲下,伸手碰了碰磁带。带子已经停止转动,外壳布满水汽。他按下弹出键,咔哒一声,托盘升起来,里面空空如也。
“带子没了。”他说。
我点点头。
我们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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