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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有印象,你打发人领那两位贵客去逛园子,算到现在也有一会了。来见我本就是慢待他们,要是他们逛一圈回来没见到人,茶也没一口吃,岂不是太失礼了。脚下的路,我有分寸的。”

与岑失笑,顿住步子,知道自己再怎样不放心,也不必送了。便道,“那我叫个人送送你,你怎么回去?这儿离盘儿胡同可不近,总得套辆车再走吧?”

连朝微微低头,“多谢。”

“好好儿走啊,大胆地走。”他凝视着她,不知道透过她看见了谁,“不要怕。”

她回以如常的笑,“你也是。”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匾额上,不觉吟,“‘轻车迅迈,息彼长林。春木载荣,布叶垂阴’。”

他默契地笑,“‘习习谷风,吹我素琴。交交黄鸟,顾俦弄音。感悟驰情,思我所钦。’”

我们轻车疾驰,出行停歇在树林边。

春日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舒展投下浓荫。

山风习习,吹过我素朴的琴弦。

鸟鸣交交,我会永远思念我仰慕的人。

他在她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了她

,“苟儿,”

她果然还是一副恼怒至极的样子,回头张口就要叫他“三棍子”,和记忆中的人别无二致。

他释怀地笑了,“春天的时候,这两颗海棠树都会开花。”

这里会有春风,会有很好听的鸟鸣,蜂狂蝶浪,万事万物都沉浸在春天的无边欣喜里。

“花开的时候,你会来吧?”

她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一路往前走,穿过屏风门,迎面站着个人,想来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和亲王站在原地,远远就看见她,朝她身后跟着的小厮点了点头,那小厮便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和亲王叫住她,很温柔地问她,“你就是连朝吧?”

语气沉静,与之前在垂荫堂和端五爷一起骗饭的,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连朝有些讶然,不过很好地掩藏下这些情绪,在他端详的目光里坦然点头,“是。”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多谢。”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是为了今天的饭谢我吗?还是因为今天的画谢我?或是明年春天的饭谢我?”

和亲王不觉也笑出声,“都是。我听额捏提起过你,如今她从园子里回来了,若能相见,她一定会很高兴。”

连朝答,“改日一定去拜见贵太妃。”

和亲王“嗯”了一声,“我还常常听小翠提起你。”

骤然提起这个名字,那些沉寂的岁月又再度卷入脑海,在慈宁花园的点点滴滴,在慈宁宫她所见到的坚韧,甚至在景仁宫,初入宫闱的好奇、忐忑,喁喁夜语——以前总觉得紫禁城的夜太长,怎么数也数不完似的,站在时间的这一头回望,才惊觉节序逝去如斯,先帝崩逝,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她不觉说,“在景仁宫学规矩的时候,她也常向我提起您。”

和亲王笑了笑,“想必先帝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我了吧?”

他从她的沉默里读出确切的答案,几多慨然,都化为一声清浅的叹息,“我的确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我苦心盘算,留恋过去,害怕失去也害怕被否定。她让我变得不一样,可我到底辜负她。”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我们都被放出宫了。”

“我思量了千百次,每每想与这件事撇清关系,最终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他很坦诚,又似乎带着些自嘲,“一个出身相似,年龄相仿的兄弟,在寻常人家或许是可堪倚靠的臂膀,可是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反倒成了不得不留神的掣肘。”

“先帝驾崩得突然,又是深夜口授遗诏,由端亲王在御榻前传先帝遗命,嗣天子登极后的第一道口谕便是封我为亲王。我深知‘和’的意思,牢记在心不敢有违。当年的情局,不得不小心警惕,宫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副口舌。口舌之间最易生事,于青萍之末掀起大风,动摇朝堂,所以不可不慎之又慎,必须将你们留在宫中。”

“我说了这么多不可不,不得不,却无法说一句抱歉。天底下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但是我还是想向你说一句多谢。多谢你有小翠,也多谢小翠有你。”

“我也很感谢有她。”

她顿了顿,补充,“我们都很感谢能够有她。”

“你们都叫她小翠。”年轻的亲王,眼底有极淡的和煦,在话语停滞的片刻,他忽然不愿再往下说了,只是很好地收敛起笑容,如往常待人接物一样,把一些不轻易流露出来的情绪小心收藏,“她的名字很好听。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没有太多的话说,和亲王朝她颔首致意,彼此便往两个方向走了。连朝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日光下重重回廊里的人,蓦地想起贵妃的那句话,想起和亲王那位骤然“怀娠”的侧福晋,与她们也是同一批入宫的秀女。如果没有这样一件昭示荒唐却又不犯朝政的事,很多人并不能轻易地全身而退。

人与人之前的千丝万缕,恩也好怨也好,痛快与痛恨也罢,本来就算不清、道不明。

她觉得心绪复杂,最终千般万般的欲言又止,都成了迢迢风中的不了了之。

刚上盆的水仙,隔一两日就要换一次水,她回家的时候,玛玛正在做这件事。

她把袖子卷起来,就跟着玛玛一起换盆。玛玛换得慢,盛些新水来,就要缓口气。她笑着从屋里给她搬了把椅子,扶她好好坐下,“我来吧。我瞧您这两天嘴唇都有些发乌,夜里睡觉,一夜都得坐起来两回。这些事既然我在家里,还是让我来吧。”

玛玛就着她的手坐下,一面嘱咐,“别看这事细,做起来也得留心。那些没剥干净的外皮,不加留意泡在水中便会腐烂。怠懒了一天,往后垒在手头的活就会越积越多。”

她一一答应知道了,坐在小杌子上仔细挑拣。冬天,年关将近,又是晴天。天空浮云飞絮,散漫无涯。太阳西偏照在墙上,手头的活计松泛,不想做了就撂开手,看一看天气。天渐渐地暗下来了,再晚一点,抬起头能看见天幕上的银灰色月亮。

她和玛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无非是落在口头的相聚与离散,人生的无常。玛玛从不过问她在宫中的故事,至多只是问一句,吃得好不好,睡得稳不稳,她回答吃得好,睡得香,玛玛就笑着点一点头,说,“那就好。”

有时也会频频往门口张望,算着时辰,“再过一刻钟,你哥哥就到家了。”

然而敬佑今天回来得比往常要早。

他朝玛玛问过好,又进屋里给讷讷请安,才换了身衣服出来,顺手带了把板凳,和连朝一起坐在阶下整理水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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