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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个癌症患者的最后日子(第1页)

短篇小说

一个癌症患者的最后日子

文树木开花

确诊是在一个灰扑扑的下午,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医生姓陈,很年轻,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后面,跟着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短句“……晚期,已经扩散,预计剩余时间,三到六个月。”

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了捻,那里并没有灰尘。奇怪,心里是一片退潮后的沙滩,平坦,空旷,连一丝挣扎的涟漪都没有。大概潜意识里,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治疗方面……”陈医生斟酌着词句,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同情。

我打断他,声音平稳得自己都诧异“不了,谢谢您。”

他愣了一下,似乎准备了一肚子劝慰和解释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我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拿出笔,在那份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出沙沙的轻响,像秋虫最后的鸣叫。我的名字,二十多年写下来,从未显得如此轻飘飘,又如此沉重。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晃眼。街上的车流依旧喧嚣,行人步履匆匆,整个世界仍在高运转,只有我,像一颗被弹出轨道的螺丝,滚落到寂静的角落。

回家。那个五十平米,贷款还有十年才还清的小房子。墙壁上还挂着几年前旅行时买的廉价挂毯,颜色已经褪了。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蒙着灰。我坐在沙上,了很久的呆。然后,开始整理。

没什么值得特别牵挂的。父母在前年相继离世,没什么兄弟姐妹,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早在岁月里风干成了模糊的印记。朋友?有几个,但似乎也不足以承载这种临终告别的沉重。清理银行账户,所有的活期、定期,加上公积金提取,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它原本代表着未来——也许是房子的提前还清,也许是一次创业的尝试,也许只是一段稍显宽裕的生活。

现在,未来缩水成了期限。

鼠标在电脑屏幕上滑动,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旅游网站。蔚蓝的大海,洁白的船身,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图景。一张环游世界的邮轮船票,顶级舱房,恰好掏空我那个数字的最后一位。

手指悬在确认支付的按钮上,停留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点了下去。

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包裹了我。不再是那颗失控的螺丝,而是自己选择了航向,哪怕终点是虚无。

登船那天,天气好得出奇。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海洋颂歌号”,一个华丽而庞大的漂浮城市。我的房间有个不大的阳台,放着两把白色躺椅。放下简单的行李,我走到阳台,看着码头渐渐远去,城市的天际线慢慢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真正的孤独,是在船驶入深海后才汹涌袭来的。周围是欢声笑语,穿着鲜艳的游客,举着鸡尾酒,在泳池边嬉笑,在舞池里旋转。他们的时间是被拉长的假期,而我的,是倒计时的沙漏。

我开始写日记。在一个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x月x日,离岸。我把骨灰撒进海里,应该不算污染环境吧?”

起初,日记里全是病痛的回响。虚构的,或者说,被心理暗示催生出的疼痛。这里钝痛,那里刺痛,夜里盗汗,食欲不振。我像一个尽职的演员,扮演着一个晚期病人该有的症状。写着写着,笔尖开始失控。不再是记录,而是倾泻。童年的孤独,成长的挫败,职场里小心翼翼的压抑,那段失败感情里未曾说出口的委屈……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无关紧要的碎片,原来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所谓的癌症,像一把钥匙,捅开了锈蚀的锁,放出所有这些被囚禁的幽灵。

白天,我大多待在甲板上。看日出,也看日落。黎明时,海天相接处从黛青变为鱼肚白,再染上瑰丽的金红,太阳像一枚巨大的、温润的蛋黄,缓缓剥离海平面。黄昏时,夕阳把云层和海水都烧成壮烈的绛紫色,最终被墨蓝吞没。在这种宏大的景象面前,所有个人的悲喜,都显得渺小,但奇妙的是,并未被否定,反而被某种永恒之物轻轻托住了。

我开始跟人交谈。不是深入的交往,而是随机的、片段式的。给陌生人讲故事。

有个总爱戴着宽檐帽的老太太,叫艾琳,喜欢在傍晚时分靠在栏杆上看海鸥。她说她丈夫去世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远行。“他以前总说,等退休了,要带我环游世界。”她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他现在大概在哪个云朵上看着我呢,我得替他好好看看。”

一个叫健司的日本年轻人,沉默寡言,总是拿着素描本画个不停。他给我看过他的画,全是船上的细节一个服务员弯腰整理桌布的瞬间,酒吧角落里独自饮酒的女子的侧影,暴风雨来临前天空中翻滚的云。他的画里有种凝固的动感。

还有莉莉,一个精力过剩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总是跑来跑去。她有一次把彩色的橡皮糖塞到我手里,用稚嫩的声音说“爷爷,这个给你吃,很甜的!”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在她眼里,我这个年纪,这个状态,确实已是“爷爷”辈了。我剥开糖纸,把那过分甜腻的胶质物放进嘴里,一种陌生的味觉。

我给他们讲我的“病”,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口吻。他们投来同情的目光,说些“要坚强”、“会有奇迹”的话。但更多的时候,我不提病,只讲那些从日记里流出来的往事,讲我那个小城童年夏天的蝉鸣,讲第一次领工资时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她却不舍得戴,讲办公室里那盆没人浇水最终枯死的绿萝。他们听着,有时叹息,有时微笑。在这些倾听和短暂的共鸣中,那些淤积在心底的块垒,仿佛被一点点冲刷、稀释。

船过马六甲海峡时,天气闷热。在红海,我看到了此生最璀璨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光的巨川,倾泻而下。经过直布罗陀海峡,海风变得凛冽。航行并非总是风和日丽。遇到过两次大风暴。狂风卷着巨浪,狠狠砸在船体上,出沉闷的巨响,整个船都在摇晃。乘客大多躲回舱房,我却裹紧外套,留在观景廊。看着窗外天地颠倒、混沌一片的景象,内心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与这种大自然的暴怒相比,体内那所谓的、悄然滋长的“敌人”,显得多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有一次,在餐厅,我听到两个中年女人低声议论。

“瞧那个人,总是独来独往,脸色也不好,怪吓人的。”

“听说得了绝症,出来等死的。”

“啧,真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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