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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
“你别这麽见外啊,查长青和宋琬都和我熟得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老头有点心虚,“况且,我也没在这住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年不到……”
查槐从外面拉了两把快散架的椅子过来,在椅子上压了压,把稍结实点的那一把给了阮文谊,自己则半蹲半坐地歇在另一把上:“电费是你交的?”
“算是吧,”见他完全不搭理自己套人情的话,老头彻底瘫在草堆上,“我只是没合适的地方住,存款还是有一点的,有地方遮风挡雨就能活了。”
他有点自嘲地笑道:“我好养活得很呢。”
查槐没心思去体谅老头此刻心理变化有多复杂丶经历有多惨痛,他单刀直入道:“你说以前和我爸是邻居,那你知道他之前的多少事?”
“我还说是啥事呢,弄得这麽紧张,”老头瞟他一眼,“也不多,不过你想知道的,我大概都清楚。”
查槐从他语气里的自信中品出了别的含义:“你就这麽确定?”
“嗯,”老头笑了笑,“一个多月前,你姐就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阮文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探身去抓查槐的手。声音是从耳朵传到大脑的,他知道自己的动作什麽作用都起不到,可还是第一时间就去做了。
他这几天抓查槐的次数,大概都赶得上以前的几个月了。
查槐比他还要淡定一点,手比阮文谊的还热。他把阮文谊发冷的手拢在掌心搓了搓:“那正好。你是怎麽和我姐说的,就怎麽对我复述吧。”
“那要说的可太多了。我想想,从哪开始……”老头在油腻腻的头发上抓了两把,“就从大事儿讲吧。二十多年前,潞城这边出了起大案,你们听说过没有?”
讲座上副教授的话在脑海一闪,阮文谊道:“是那起□□灭门案吗?”
“对,”老头道,“这祸害人的玩意儿,当年在这一块很流行,家家户户都信这个。没出事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要管,可这麽宽一片地方,这麽多的人结在一起,哪有地方下手?哪怕是出了事丶死了人,也还是有一大片人执迷不悟,怎麽都掰不回来。”
老头咂咂嘴,扯了半根干草在嘴里嚼巴:“你们小年轻爱看的什麽,悬疑刑侦,不都会写吗?这种情况下,就需要那个卧——卧底!得有内部消息慢慢探查,才好处理嘛!”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查槐迟疑道:“那当时的卧底是……我爸妈?”
老头一下笑出声来,嘴里的草杆也断成两截:“怎麽可能,那是人家警察干的活!不过最开始,把这事往上捅的,的确是他们没错,而且,他们在出事前就已经把情况报上去了。”
“你也参与了吗?”查槐问道。
“算不上,顶多是插了一手,”老头道,“我父母那时候都在外面务工,家里就我一个,也没什麽亲戚走访。他们有时候顺来的小册子就放在我这儿——说是怕家里人察觉不对,而且也不想让你和你姐乱翻的时候看到。”
“对了,你见过村里的合影没有?就宋琬抱着你那张,那就是用我家的相机拍的!他们还问我借过照相机。也不知最後拍到什麽没有,总之是一股脑交到了县里去。後面也确实有警察来走访过,可宗教自由这玩意像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又没办法直接判定成□□。一直到後面出事,投入的资源人力多了,藏在地下的烂根才被一点点挖出来。”
阮文谊叹气道:“如果能早点彻查,後面也不会……”
“你想得倒轻松,”老头道,“那时候可不比现在,偷摸砸抢哪儿都有,都是要处理的事。没确切证据也没明显问题,凭什麽调动大批资源查?就是可怜了刘家那儿子……比我们还小几岁,好不容易在城里扎了根,回家一晚上,啥都没咯!”
仓库的墙上还有两个孩子小时候乱涂乱画的痕迹,查槐盯着墙上的线条,关于这里的记忆依然模糊,可他又离迷雾进了一点。
当时搬家那麽着急,想来也是怕遭到有心人的报复。
“第一次举报虽然没啥用,搜集到的东西倒也在後面帮了忙,”老头说,“当时和你父母一起年轻人,我勉强算一个,你四叔算一个。还有两个外村的,据说是他俩中学同学,後来辍学在外面混社会,但我没见过这两人。”
“我四叔也帮忙了?”
“他应该是觉得家里的钱被骗了,不甘心吧。”老头道,“後面你父母怕被人报复搬走,其实也来问过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仓阳打拼,我是拒绝了,可你四叔丶还有另两个人,倒对此都很感兴趣,据我所知,他们是一起过去了。”
这事查槐知道。他小的时候四叔在仓阳当零工,在各种店做进货搬货的活计。他也偶尔会来家里做客,每次都给他和查柳带些小玩具和零食。只是後面来仓阳做工的人越来越多,僧多粥少,他四叔攒了点钱就回老家娶媳妇了。
“按照你姐的回答,你父母的遗産,大部分还是在你们手上,对吧?”
查槐点点头。老头道:“你四叔结婚後赌瘾常犯,好在大部分时候手头都没几个钱能挥霍。不过你父母去世後半年左右,他不知哪来的闲钱,还去外地赌了好几次。这麽浪了一年,估计是没钱了,就又灰溜溜回来咯。”
查槐眼皮一跳。
“说起来,你爸妈也走了……有没有十五年?”
“十七年了。”
“是,是,我早就记不清时间啦,”老头把嚼烂的草杆扔出来,“当初判刑的那群人,都出来了吧?”
“早出来了,”查槐说,“除了死刑的那个,最後一个三年前就出狱了。当初和他们一起闹腾的那些‘大哥’,扫黑除恶也基本全清了。”
十七年前仓阳的治安还没现在这麽好,各种设备也远没有现在这样先进,马路都很窄,有汽车的人也不是很太多。
查槐家在前一年刚买了辆小车。查长青和宋琬说好要陪儿子去郊外,结果因为工作的时期耽误了时间,为了赶路,就抄了一片老城区的近道。
老城区乱得很——不仅是物质乱,人更乱。放在平时查长青不会走那里,但有车傍身,加上只是穿过去丶不停留,胆子就大了些。可就是那麽不巧,他们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两群喝高的混子在那“火拼”。
酒精上头的人做事不过脑。小汽车是个稀罕玩意儿,混乱间查槐父母被拽下车,车钥匙还没拔,就有人好奇地坐上去乱动乱踩……
除了查槐父母,还有一死四伤,就算在当时也是不小的事件。查柳查槐还有一堆事要操心,判决结束丶赔偿金交付完毕以後,他们就没再关注过那群人了。
老头重新揪了一根草杆放到嘴里,道:“你爸妈出事前两三个月吧,回过一趟老家,来我家找过我。我那时候带老母亲去外面看病,正好不在。後来打电话说好再聚,没想到啊,再也没机会了。”
查槐的眼神随着他嘴外那一节草杆摇摆着,忽然道:“这些,你全都和查柳说过吗?”
“对啊,”老头说,“不是你说要给你原话复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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