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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玲斗扬起下巴。
千舟瞬间脸色阴沉下来,敲着桌面说道:“我刚说过不要做这种不稳重的动作,这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啊,对不起,一不留神就……”
千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刚才的话题。”她继续说了起来。
那一年四月,千舟升入大二。一天,她接到宗一的电话——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千舟回了一句“恭喜”。她其实并没有感到十分高兴,但倘若死产,她心里肯定更不是滋味。母女平安总归是件好事。
“你不过来看看吗?年纪是差得有点多,可终归是你妹妹啊。”
“嗯,过两天就去。”挂断电话,千舟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说过话了。
大约两个月后,千舟见到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宗一数次邀请她,连靖代都催她最好去见一见。她很不情愿,最后还是到访了宗一和富美的家。相差十九岁的小妹妹是个可爱的婴孩,脸蛋粉扑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确定妹妹和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千舟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考虑到以后的人生,她希望没有人能看出自己和这个妹妹有血缘关系。
“吃完晚饭再走吧。”面对父亲的热情挽留,千舟执拗地拒绝,离开了直井家。直到临走,千舟和富美也没有任何交流。
又过去六年左右,千舟和名叫美千惠的妹妹再次见面了。宗一邀请千舟为美千惠升入小学庆祝,千舟很不情愿,但靖代又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即便只是一段时间,你父亲也曾是柳泽家的人。虽然他恢复了旧姓,但这个时候不去祝贺未免太过冷酷无情,你可不能这么做。作为柳泽家的一家之主,了解亲戚的生活状况也是你的职责之一。如果对方家出了事,就算我们再怎么撇清关系,外人也不会理解,毕竟血脉相连。”
那时,千舟帮助外祖母守护神楠已经有一些时日,外祖母开始交接给她一些具体事宜。千舟在家族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责任越来越重。大学毕业后,她就职于柳泽集团旗下的不动产公司,负责公寓板块业务,由于工作繁忙,全然没有时间去看望宗一一家。
美千惠的入学宴定在新宿的一家中餐馆。妹妹已经六岁,长着一张瓷娃娃般紧致的小脸,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千舟的心扑通直跳,美千惠似乎也因初次见到千舟而显得很紧张。
宗一询问千舟的近况,得知她正在参与大型公寓开发计划时十分惊讶。大概宗一想当然地认为,千舟靠柳泽家找到的工作只是端茶倒水或前台之类的闲职。宗一说,四月份他就要到一家大型补习学校在上野设立的新分校去工作了,校长专程聘请他过去任教。他在江户川区购置了一处二手独栋房屋,已经搬完家。美千惠上的小学就是那一区域的公立学校。
“转眼间就要到花甲之年了,想要重新出发还是得趁早。”
“太好了,加油。”
“嗯。”宗一举起盛着绍兴酒的玻璃杯呷了一口。
父女俩都感到彼此在逐渐疏远,但谁都没有说出口。千舟依旧不知该和富美聊些什么。看到富美不时帮六岁的女儿整理碗筷、为宗一说的话做补充、倒酒、布菜,她感到在父亲建构的新家中,富美或许是个非常称职的主妇,而那个家不可能为亡妻的女儿留出位置。
后来每隔一两年,千舟都会与宗一一家见一次面。千舟很希望能和宗一在外面单独一聚,但宗一总是劝她来家里,千舟只好登门造访。每次富美都在家,美千惠则不一定,据说她报了好几个课外班。就算姐妹相见,两人也几乎没有说过话。千舟从没听到美千惠叫过她“姐姐”,一直都是“千舟姐”。上了初中后,美千惠的措辞中更是多了一分恭敬。
时光飞逝,日本的经济发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强劲势头,公司业绩持续攀升,无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千舟都沉浸在没日没夜的忙碌中。转眼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三十五岁,同年龄段的朋友大多已经成家。千舟并非没有结婚的想法,也交往过几任男友,但没有遇到可以让她下定决心托付终身的人。
守护神楠一事,千舟完全交还给了白发苍苍的靖代。一天晚上,千舟回到家,发现靖代蹲坐在厨房。靖代说起身时突然一阵眩晕,之后便无法动弹。
千舟以为只是贫血,可从那天起靖代食欲严重减退,每顿饭都只吃两三口,行动也日渐缓慢,睡眠时间却越来越长,身体每况愈下。千舟送她去医院检查,并未查出问题,非要说有什么症状,便是所有器官的机能都在下降。靖代已近九十岁,衰老不过是自然规律。
又过了一个月,靖代离开了人世,死亡证明上记录的是“自然死亡”。在离世的两天前,靖代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神楠就拜托给你了。”那是千舟听到外祖母说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千舟在火葬场模模糊糊地感到,她这一生或许要孤独终老了。千舟的预感应验了。她再未能遇到命定之人,一直形单影只地生活。但她丝毫没有后悔,她清楚自己的禀性,比起追求普通女人想要的幸福,她更适合做柳泽家的一家之主,成为神楠守护人。
流年似水,将近四十五岁时,千舟与宗一一家的关系发生了巨变。宗一被诊断患有食道癌,经手术治疗后不见好转,改为药物治疗。病情与预期背道而驰,宗一只好住院。到了这个地步,千舟无法坐视不管。探望已远远不够,还必须和富美母女商量治疗手段和医疗费用等事宜。美千惠已经长大成人,三个女人首次在宗一不在场的情况下会面了。
谈话过程中,千舟了解到宗一一家的生活并不富裕,积蓄少之又少。宗一早已辞掉工作,家里一直在依靠他的养老金和富美打零工挣的钱度日。美千惠高中毕业后就职于家电商店,微薄的收入难以支撑拮据的生活,因此她晚上会去夜总会兼职。千舟询问夜总会在什么地方,美千惠怯生生地回答“在银座”。千舟稍微放心了一些——银座多是高档会所,总归比一般的夜总会好很多,美千惠也足以在那里立足,因为她具备与银座相符的气质、美貌与光芒。同父异母的两个人在相貌上竟有如此大的差异——对比自己与美千惠的容貌,千舟不由暗暗感叹。或许因为年龄相差很大,千舟并未心生忌妒。
千舟明确提出,治疗的一切费用由她承担。她确信富美和美千惠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宗一,作为亲生女儿,她当然要在经济上给予支持。千舟每个月去探望两三次,每次见到宗一,都眼看着他在逐渐消瘦。宗一似乎已意识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没有唉声叹气,只是每次看到千舟都会有气无力地说“爸爸对不起你”。
宗一终究启程前往另一个世界了。千舟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接到通知时,她刚好在仙台出差。
守灵、葬礼、七七等一系列法事结束后,千舟与富美、美千惠见面的机会骤减,再次相见时已是宗一去世两周年的忌日了。一周年忌日时,千舟有工作在身,未能成行。临近两周年忌日的一天,富美联系千舟,表示在做法事前有话想对她说,希望她可以提早到场。在祭拜的地方见到美千惠和富美时,千舟吃了一惊——美千惠竟然抱着一个孩子。
“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孩子?”千舟问道。
“是我的……”美千惠声音微弱地回答。
千舟不禁焦躁起来。“我知道!我问的是这孩子的爸爸是谁?做什么的?孩子入籍了吗?”
“没有入籍……情况有些特殊……”美千惠难为情地说。
一旁的富美神情痛苦,一声不吭。看到她俩这个样子,千舟恍然大悟。“不会……有家庭吧?”
美千惠轻轻点了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那人是做什么的?银座店里的客人?”见美千惠又点了点头,千舟感到头晕目眩,转向富美问道:“您为什么没有反对?”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且美千惠说想生下来……”富美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千舟这才知道,宗一去世没多久,美千惠就搬出去一个人住了,母女二人偶尔会打电话聊上几句,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等富美察觉时,美千惠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对方是个企业家,四十八岁,在东京经营着几家餐厅,和妻子、上高中的女儿住在世田谷区一幢独栋房子里。但这些都是那个男人说的,是否属实无从知晓。他从未告诉过美千惠详细住址,联系方式也只有手机号码。
美千惠对那个男人坦承怀了他的孩子,男人并不赞成把孩子生下来。他表示不想放弃现在的家庭,倘若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就太可怜了,但如果美千惠坚持,他也不强行阻止,会尽全力提供帮助,并与美千惠说定绝不与孩子相认。
“为什么没和其他人商量?”
面对千舟的质问,美千惠的回答很简洁:“反正不会有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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