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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叶暮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国师。
她嫁给江肆的第三年。
江肆终于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天子御笔朱批,授翰林院修撰。
昔日落魄小生,一朝跃入龙门。
为了弥补当年仓促成婚的简陋,更为了彰显新贵体面,江肆特意补办婚礼,永安侯府嫁女,新科状元迎亲,这场迟来的盛典,一时成为京中佳话。
婚礼选在江肆新赐的状元府邸,红绸高挂,喜乐喧天,处处透着新贵的煊赫。
叶暮身着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端坐于洞房新铺设的百子千孙锦帐之中,沉重的头冠压得她脖颈微酸。
但她当时心中是满足的。
三年的清贫相守,夫君终于扬眉吐气,此刻的盛景,仿佛是对她当年不顾一切下嫁的最好回报。
门外隐约传来宾客的恭贺与江肆意气风发的朗笑声,笑开了春风十里,让她唇角也跟着不自觉地弯起。
“四娘,”紫荆轻轻靠近,声音带喜,“圣上遣了国师大人亲临府上,为四娘和姑爷赐福。”
大晋国师闻空,地位超然,法力通玄,传闻能预知祸福,深得帝王信重,他极少出宝相寺,更鲜少为臣子家事出面,的确是殊荣。
“吉时已到——请新人——”司仪的声音高亢悠长。
厚重的红毡从门口一路铺展进厅堂。
“暮儿莫怕,随我来。”江肆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国师亲临,天恩浩荡,我们何其有幸。”
叶暮垂眸,满堂锦绣,华灯耀目,宾客的贺喜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但她的视线被沉重的凤冠和却扇遮挡,只能看到脚下寸许之地。
行至堂中站定,周遭的喧哗似乎略略低了下去,司仪高唱:“请国师大人为新贵赐福——”
一片庄重的寂静中,叶暮的目光停在在红毡边缘。
朱红之外,那里静立一双僧鞋。
灰扑扑的布面,半旧不新,鞋尖微微磨损,边缘沾着厅外带进的一点浮尘,样式极简,无一丝纹式,朴素得近乎寒酸,却又神奇地镇住了这片喧嚣之地。
“…法雨慈云,泽被新禧…”声线很干净,但清泠泠的,不像在祝词,倒像是在念经,无悲无喜,沾着古刹的寂寥,似神佛俯瞰,爱憎皆如微尘,不值一提。
叶暮指扣却扇,心下讶然,本以为国师是个年高德劭者,岂知清音如少年,她的好奇压过礼法规训,手腕微抬,却扇悄然上移寸许。
视线跟着攀缘。
灰色僧袍广袖笔直垂落,腰身劲瘦,挺直如崖边孤松,叶暮循着祝词声往上,目光先触到那一点凸起,是年轻男子喉结,随祝词诵念,在微敞的领口下轻轻滚动。
往上,颈项冷硬,下颌韧峭,锋利如刻。
再往上,祝词自薄唇流出,唇线平直如戒尺划就,无情无欲。
祝词流淌如初,叶暮的视线终是攀上了那双眼。
只是他倏然抬眸。
两下目光,于满室红烛高烧之中,猝然相撞。
那双眼沉静无波,没有少年郎的清波风流,墨瞳如沉渊古井,非相非念,映不进这满堂的锦绣烛影,也照不见任何凡俗的喜怒哀乐。
不过一息,天地无声。
旋即,闻空不动声色地敛回眸光,颂祷依旧平稳低沉,“......琴瑟永调,福祚绵长。”
叶暮回神,忙掩却扇,全身血液似凝,又似骤然涌上面颊,烧得耳根发烫,心擂滚滚。
她害怕自己的失仪毁了江肆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在之后数月都忧心忡忡,幸而国师不像是个多舌之人,并未传出状元奶奶不守闺训等闲言。
倒是叶暮那前世婆婆,自打江肆搬进这御赐的状元府后,便一刻也等不及地从老家赶来了,那场国师亲临的婚礼,她此后反复咂摸。
但凡有人来府上走动,无论亲疏远近,必要将那日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啧啧感叹,“那可是国师大人呐,皇帝老爷跟前第一等红人,寻常王公贵族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若非咱们肆儿争气,高中状元得了圣上青眼,四娘一个妇道人家,八辈子也甭想沾着国师大人的仙气儿,她就是命好,靠上了肆儿这么个有出息的夫君,享了这天大的体面。”
命好?
叶暮眨眨眼,心里只觉可笑,真是命好啊,命好到她嫁给江肆不过八年就香消玉殒,连菩萨都垂怜她,携前世记忆重回红尘,不至再蹈覆辙。
只是叶暮没想到的是,眼前这未来被帝王礼敬的国师闻空,年少时竟会受到同门的如此磋磨。
见那小沙弥还在被推搡着,踉跄着又要往草丛里钻去,叶暮拿过紫荆手中的莲花铃,蹭得从粉墙后头钻了出来,“住手!”
那几个和尚循声望来,认出是侯府的小姐,虽不知具体排行,但侯府千金岂是他们能得罪的?
为首的和尚立刻收敛了凶相,挤出笑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惊扰小施主了,罪过罪过,贫僧等正在教训这不中用的徒儿……”
“教训?”叶暮走上前,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我方才可听见了,你们骂这位小师傅骂得可真难听,我祖母说,佛门都是讲慈悲为怀的,可你们做师兄的,不教导他,反而恶言相向,拳脚相加,这是出家人的样子吗?”
几个和尚被一个六岁女童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偏生对方身份尊贵,不敢反驳,为首的和尚强笑道:“小施主教训的是,贫僧等也是情急,闻空师弟丢了法器无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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