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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五满面愧色扑跪在地,“是小人疏忽……”
“现在请罪为时过早,”叶暮一把将他拽起,“你现在即刻带人开库,按照我说的药方配药,阿荆带人清点受灾田亩,其余人等随我救禾,凡参与灭虫者,每日加三十文工钱,三餐由侯府供给。”
有个赤脚汉子梗着脖子问,“姑娘空口无凭,叫俺们如何相信?”
叶暮自袖中取出对牌,立在田垄间高高举起,扬声道,“见对牌如见家主,若少一文钱,尔等尽可去府衙敲登闻鼓!”
残阳西坠,泼洒一地的金红,叶暮立在垄沟高处,裙摆早已沾满泥点,鸦青比甲的下摆被晚风撩起,霞光为她周身镀上圈氤氲霞色,几缕散落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韧劲。
“救禾者,秋后免六成租税,可若有人此时裹足不前,待颗粒无收时,休怪侯府按契索偿,半分不容情!”
田垄间霎时静极,唯闻虫翅振鸣如裂帛。
庄汉们面面相觑,免六成租税,这是祖辈刨地至今从未有过的厚待。
先前那赤膊庄汉猛地将锄头往地里一杵,“俺赵铁牛跟四姑娘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都去家中取瓢、拿锄头,霎时奔走如潮。
叶暮叫来几个青壮汉子,指向南洼淤塞的水渠,“两日内必须疏通行洪,否则虫卵遇水再生,前功尽弃。”
此后数日,叶暮便宿在庄上,晨起督工配药,日昳亲巡田垄,夜来核计损耗,忙得脚不跟地,无片刻闲暇。
庄户们初时还存疑虑,见她日日与众人同食糙饭、共饮井水,指挥若定间自有一股威仪,便都收了轻视之心,奋力救禾。
叶暮救田的第四日,侯府家中也来了贵客。
老太太斜倚在锦缎引枕上,闻得通传,浑浊的眼微微一亮,“快请。”
闻空撩帘进,近前合十为礼,身姿孤松,“一别八载,老夫人康健如昔,是菩萨垂怜。”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老太太命丫鬟看茶,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描摹,“当年你来教四娘写字时,将将老身肩高,如今已是宝相庄严,老身竟不敢认了。”
闻空垂眸,“贫僧在外远游时,常忆老夫人当年照拂。”
那时候他教叶暮写字,老太太私下总遣人多送银钱。
“那是叶暮缠着要我给你的。”老太太笑道,“那孩子瞧着娇憨,心却细。见你总穿那件旧僧袍,寒冬里指尖都冻得通红,便悄悄将她自个儿零用的拨出一半给你,又缠着我,定要说是我的主意,怕伤了你的颜面。”
“四姑娘仁善。”闻空低头看茶盏里的茶叶浮起又沉下。
“你这次回来,还没见过她吧?现在出落得可水灵了,要我说这满京师中没几个没比得上四娘的,你见到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老太太忽然蹙眉,“倒是奇了,这丫头往日晨昏定省从无间断,近来却总不见人影,也不知这几日再忙什么。”
“咱们四姑娘能耐大着呢。”周氏捧着汤碗,打帘进来,唇带讥诮,“东极山庄子闹了蝗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亲自跑去镇着了,这都三四日未归,庄上年轻汉子多,她倒是不怕被非议。”
她将药盏放在榻边小几上,“外头人不知情的,还当咱们侯府的姑娘,多不讲究体统呢。”
“蝗灾?”老太太眸光一凛,“这样的大事,竟无人来报我!是真当我老糊涂了,连府里田庄上的事都听不得了?”
急怒攻心,引得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剧颤,周氏忙上前欲抚其背,却被老太太格开,那手腕枯瘦,力道却大,惊得周氏指尖一缩。
侍立榻侧的心腹林嬷嬷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福身温声道:“老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原是四姑娘临行前特意吩咐,别烦扰您,待她处置妥当,自会归来向您细细禀明,只怕提前说了,反惹您忧思伤神。”
见老太太喘息稍平,林嬷嬷方续道:“老夫人宽心,昨日庄上快马递了信来,言说四姑娘调度得法,灾情已得控,大有转圜。再者,大少爷今晨来定省时,也特特嘱咐老奴转禀,道他午后散了衙,便亲去庄上照应。若一切顺遂,明儿一早便护着四姑娘一同回府,必让您见着两位周全的孙儿。”
老太太就着林嬷嬷的手坐直了身,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神色无奈,又隐隐骄傲,“罢,罢,四娘那丫头,生就一副九牛拉不转的倔性子。她既拿定了主意,莫说她娘,便是我这把老骨头,又何曾拦得住她?”
“母亲这话说的,您是府里的定海神针,该规劝时也得规劝两句才是。”周氏接话,将晾得温热的药汤轻轻递到老太太唇边,“庄子上鱼龙混杂,尽是粗莽汉子。四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终日抛头露面,终归名声不好听。三弟妹也是,竟真就由着她的性儿来,这女儿家的清誉一旦有损,日后可还如何议亲?”
“规劝她坐守闺阁,眼睁睁看着田亩颗粒无收,庄户流离失所?”老太太未喝汤水,只是接过药盏,睇向周氏,“四娘亲赴险地,替府里解难,真正有见识的高门望族,只会赞她担得起侯府家门,谁人会看低?你除了在这里说些阴一句阳一句的片儿汤话,还会做什么?”
早年,老太太对周氏那些不上台面的言辞,尚可念在晚辈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未闻。
可这些年,冷眼瞧着周氏将膝下儿女教得愈发不成样子,文哥儿文不成武不就,却总爱在人前高谈阔论,眼高手低;晴姐儿更是被磨得毫无主见,遇事只会缩肩垂首,声若蚊蝇,全无半分侯府千金的气度,老太太那点容忍,也日渐消磨殆尽了。
“你有空在这里说你侄女的闲话,不如好生想想,如何教导好自己的儿女,”老太太疲惫挥挥手,“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周氏咬了咬唇,心中恨恨,屈膝退下了。
但她未走远,候在抄手游廊的紫藤架下,目光定在阶下的三两跳脚麻雀,想着八年前的事,那日端午,柴房闷热,陈先生汗湿的脊背贴着她,正动情之时,窗外忽然掠过的灰影,待她追出去,只看见角门晃动的青灰衣角。
她遣小厮穷追不舍,谁料那和尚竟躲进了谢府朱门,更未想到这贫寒僧人,竟是谢家少爷。
幸而老太太知晓他身份后便不再让他入府教授,后又听闻此人云游四海,下落不明,她这才渐渐安心,岂料八年过去,这人竟又转回来了。
周氏心腔不安宁翻搅起来,唯恐这小秃驴在老太太跟前吐出半句不该说的。
等了一炷香后,眼见那僧人自老太太房中出来,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她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袖,自花荫下转出。
“闻空师父留步。”
闻空驻足,转身合十,“二夫人。”
周氏拢了拢杏子黄绫裙,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故作熟稔,“一别多年,师父云游四方,想必见识了不少奇闻轶事?”
“贫僧所见,无非众生百态。”
“那……”周氏往前挪了半步,“师父可还记得八年前的端午?那日我丢了一方玉佩,师父又走得急,底下人不懂事,竟将您错认作贼,这些年始终欠师父一句赔罪。”
“尘缘琐事,夫人不必挂怀。”
周氏见他语气疏离,索性挑明几分,“师父那日离去匆忙,可是撞见了什么不妥?”
恰有清风过廊,紫藤花簌簌落在闻空肩头。他垂眸拂去落花,“无何不妥,不过是途径一杂屋时,听见两野犬纠缠撕咬,秽浊之气扑面,便绕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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