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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山上,更逾矩的话都说过了,此刻心被他抓在掌心里,那股羞赧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觉得被他抓住的不是手,而是她那颗失了方寸,胡乱蹦跳的心。
“紫荆不识字。”闻空正在小心拭去她掌缘的沙砾,丝毫未察她女儿般心思,回答得直白。
理由过于简单了,叶暮又不甘心,“怎不见得这两个字是我教她的?”
闻空这才直起身来,很是笃定,“就是你缝给我的,休要再骗我。”
他这话说得,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持重守礼的师父了,反倒透出点不讲道理的执拗。
叶暮为他这罕有的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团,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轻轻“嘻”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这围领,确是她瞒着紫荆和娘亲,一针一线偷偷缝制的。
在一个个她们已然安睡的深夜里,她就着如豆的烛火,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细细密密地绣进贴身的绒布里。
他瞒着她们赠她簪子,她便也要瞒着回赠,这般“瞒来瞒去”,在她心里,才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偶尔娘亲起夜,瞧见她屋内烛光未熄,隔着门问怎么还不睡,她便心虚地将围领藏进被底,扬声扯谎说在看铺子的账目,竟也一次次蒙混过去。
叶暮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绕进柜里,见他拿了个青瓷小罐,拧开,一股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便弥漫开来。
闻空用竹篾挑出些许,然后托起她受伤的腿,他的指尖有薄茧,动作很轻柔,将清凉的药膏均匀敷在那些擦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痛。
叶暮凝睇着闻空低垂的眉眼,反而觉不出疼来,又接回之前的话锋,“不过骗你也使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谁让你是骗子师父,我自然是骗子徒弟。”
她眼眸里晃着小小的得意和赖皮,流露着女人的娇俏明媚,劈开了闻空心头连日来那团模糊的滞闷。
他心下一惊,不是惊吓的惊,而是一种近乎开悟般的凛然震颤,那点一直盘踞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忽然间找到了源头。
原来症结在此。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个可以信赖的师父,所以她撒娇、耍赖、玩笑、哭闹,都基于这份未曾动摇的师徒认知。
而他会注意到她衣衫下窈窕的轮廓,会记住她身上的暖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用男人看待一个女人的目光,在感受她。
那“女人”二字在他心间无声滚过,带来一阵陌生的惘然。
闻空淡瞅她一眼,“你在别人面前也这样放肆?”
“别人?谁啊?”
她的嘴角还含着风情,像是在明知故问,但目光又十足的坦荡荡,“而且我怎么放肆了?”
闻空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反正她总逗趣他。
可闻空偏偏又难开口,低头看到她的右手,又有点来气,她就是这只手上握着糖葫芦,十分自然的把空竹签给了那个男子,若是平素不相熟,怎么会这般顺手?
他想要惩罚她。
闻空把青瓷小罐放在她手上,抬额时露出几分凶态,“我的胳膊也伤了,你帮我涂。”
叶暮看着他卷起衣袖,怔了一怔。
还有这等好事?
她不明白他怎么问了半句没头没尾的话,非但没有下文,反而像是把自己给问恼了,突然小怒,竟肯让她来处理他的伤势?
印象中,闻空极少卷起袍袖。
前世即便暑热难当,他也总是衣衫齐整,严严实实,她曾以为是苦行清修的要求。
唯有今世他来府上教写字的第一天,他因帮忙搬运叶府厚重的布帛,曾挽起过衣袖,那时叶暮惊鸿一瞥,窥见他结实的小臂上,纵横着数道陈旧的鞭痕,颜色深暗,触目惊心。
此刻,闻空已背过身去,沉默地开始卷左臂的衣袖,中衣袖口被他一层层推上去,一直推到肘弯以上。
他肘关节外侧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长,但渗着血丝,在白皮肤上颇为显眼。
然而,叶暮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那些淡了许多,却依旧清晰蜿蜒的旧痕牢牢攫住。
一条条,或长或短,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淡,纵横在他紧实匀称的小臂肌理上。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责罚,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到伤了么?”他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
“嗯,看到了。”叶暮连忙应声,收敛心神。
她右手掌心还有药膏,不便动作,便下意识想用更方便的左手去取罐中的药膏。
“用右手涂。”他忽然道。
涂个药而已,怎么还指定用哪只手?叶暮想不通右手到底哪里比左手更得他青眼?
叶暮虽不解其意,却依言用右手食指勾起一点药膏,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新鲜的划伤边缘,学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推开。
他懂医理,跟着他这么做,总不会有错。
可她的动作太柔,太缓,仿佛不是在上药,而是在用指尖细细描摹他肌肤的纹理,微凉的药膏被她指腹的温度焐热,化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哪里是惩罚她?
这分明成了对他更为磨人的刑罚。
闻空的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指尖所过之处,竟比伤口本身更灼人,那轻柔的抚触,像羽毛搔挠,激起一阵阵辗栗,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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