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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这一点点的好感,恐怕还撑不起“爱情”二字。
杂乱的思绪犹如狂欢的雨水,蹦跶来蹦跶去。越蹦跶,他的嘴唇绷得越紧,眉头锁得越深。
“谢总,”梁承的声音在空间里犹如丝线般单薄,“你有女朋友吗?”
谢恍心头一震,“怎么了?”
“有吗?”
他快速地瞥了她一眼,望见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吐字道:“没有。”
“不打算谈恋爱吗?”
沉吟半晌。
“不打算。”顿一下,“暂时。”
女孩的手揪住黑色的裙摆,柔软滑腻的灯芯绒材质在手心里捂出了汗。
她呵呵笑了两声,“那就好。”
谢恍还未来得及惊讶,又听见她紧接着说道:“生病期间的饭菜……担心会被误会。还好没有。”
他的喉头不自觉哽了一下。
“不过谢总,我知道你看见我晕倒,不好意思不管。但你也不是做慈善的,饭钱我还是要付给你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虽然谢恍没转头,但他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右边脸颊,“所以谢总,待会儿你就把钱收了吧,我已经欠了你太多人情了。”
说出这番话后,她像是坦然了许多,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视线从他侧脸滑开,落到他扶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宽厚,手指修长,落在人身上时,总是很温暖。男人的手,并非都是如此。
她脑海当中关于男性的手的记忆,总是不那么美好。
她爸长年在印染厂里干活,因为长时间接触染料,手掌又黑又粗糙,还有很严重的皮肤病,总是经年累月的涂抹药膏。尤其冬天时,掌心皴裂,本该柔软的皮肤割裂成了碎片,顽固而僵硬地竖着,每次帮她抹眼泪的时候,总是会刮痛她的脸。
她爸车祸过世时,她九岁,刚升小学三年级。校长亲自来班里找的她,当时她们在上语文课,她正在领读课文。校长把她带到校门口,婶婶在那儿等她,她很懵懂,只听见婶婶与校长窃窃耳语,“手都断了”的字眼从他们的对话里泄露出来。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她爸是在厂里被机器绞断了手,憋了一路的眼泪。后来才知道,车祸将她爸的身体撞得四分五裂,面目模糊,手臂接都接不回去。
剩下的记忆,虽然不至于如此悲伤,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跑码头的那两年,不乏大老板的“青睐”,厚道的发个红包,送个伴手礼,不厚道的难免要陪喝几杯。或许对于酒精的麻木,就是从那个时候培养的吧。那些大老板的手,无论胖瘦,无论黑白,总是油腻的,又总是毛糙的。不是物理上的油腻或者毛糙,而是精神上的。他们的手摸过来的时候,不像在摸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在摸一件物品。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
但谢恍的手不一样。
他的手不粗糙,不油腻,也不毛糙。充满力量,又饱含柔情。每次他的手落在她身上,她的心里都会漾起一层涟漪。他将她脑海中过去那些关乎手掌的记忆都抚平了,却又在这之上添加了新的褶皱。
快开到目的地时,雨反而变大了。
啧。
“这雨……”谢恍烦躁地拍了拍方向盘。
新开业的商场外,广告牌鲜亮,海报上的欧美模特昂着高傲的面孔,睥睨众生。
梁承指指海报,“谢总,麻烦你就在那儿把我放下来吧。”
但谢恍没理会,径直开过,车子带着一身的水汽驶入地下。车速很慢,车轮轻轻轧过减速带,带动着坐车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下,平稳地滑进地库。雨声戛然而止,车内异常安静,谁也没有说话。车子路过好几个车位都没停。没人有异议,似乎都盼着车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谢恍轻咳一声,还是没忍住,将忍了一路的话问出了口:“是和男朋友约会?”语气是做作的故作轻松。
梁承微微一笑,“还不是。”
“哦。”
见梁承不接话,又加了句:“同龄人,挺好。”
她没有否认。
冷场。
车子终于湿漉漉地停靠,距离商场客梯很近。梁承同谢恍道了再见,推门下车。谢恍看着她走进两面围着透明玻璃的电梯厅,发白的灯光好像染料一样印在她白皙的脸上,她没有回头看他,脸上也没有笑。
地库太闷了,他急不可耐地出去透气。甫一出了地库,他便将车子靠边,车窗微启,雨点迫不及待挤进来,啪嗒啪嗒落在皮质内饰,落在方向盘,也落在他手上。他轻轻撸掉雨点,点了支烟,任由它燃尽,然后掐灭。
重新将车启动,出去的路又绕商场走了一圈。方才那只显眼的广告牌依旧扎眼,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模特的脸上,有些眼熟,他叫不上来名字,回忆的当口多看了两眼,蓦然发现广告牌的阴影里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她的身子缩在一小片檐廊下,长发落在锁骨,黑色连身裙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手中捏着手机东张西望。
他无比惊讶地将车靠边,嘀了一声喇叭。
车窗打开,梁承无比苦涩的脸变得清晰。她看到车子开回来,显然也很惊讶,微微张嘴,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窘迫。
还没等他开口问,梁承便穿过雨水走上前来,凑近车窗解释道:“被放鸽子了。”说完这句话,好像连她自己都觉得委屈,脸都皱起来。
“上车。”他言简意赅。
车厢里残留着烟味。
谢恍唇角挂着隐约笑意,抱歉道:“刚刚抽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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