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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眠于树影之中
科考站的语音系统已经坏了很久。
它把麦哲伦的名字念成一支不成调的歌。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雪原上显得很孤单,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祭祀中才会出现的咏叹。但她并不介意。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哪怕是一个故障的机器出的声音,也算是一种陪伴。
她掏出笔记本,呵出的白雾在笔尖凝成细小的霜花。她写道“乌萨斯境内-k站语音系统轻微受损——暂无维修必要。”
真正的探险家都知道,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沉默才是永恒。一切多余的声音,都应该被省下来,留给真正需要呼救的时刻。
她开始检查科考站的物资清单。
莱茵生命科考科主任马里亚姆,她的导师,两个月前带领一支十五人的队伍从这里进入无尽冰原,然后便杳无音讯。麦哲伦此行的任务表面上是例行科考,实际则是搜救——这件事在总部只有她和告知她消息的同事知道。探索协会的搜救队效率堪忧,能找到主任的,眼下只有她。
而现在,她站在补给站里,对着清单皱起了眉头。十五人的队伍,带走了二十人份的生存物资。多出来的五份,是为谁准备的?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沿途科考站的回传讯号。一路上都是例行汇报,没有异常,没有求援。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将三个月的讯号收记录全部加密,传回哥伦比亚总部。
就在她准备关闭操作台时,一条讯号从接收器中涌出。
是马里亚姆的声音。
断断续续,被干扰撕裂得支离破碎,但那确实是他的声音。他还活着。麦哲伦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记下了那个坐标。讯号转接需要时间,这意味着主任出这段讯息已是很久之前,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者是伊万,一位乌萨斯信使。麦哲伦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每一次都是在例行公事中度过。他恪守规矩,从不踏入科考站半步,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审慎与距离。
文件核验很顺利。入境许可、探险许可、路线确认书,一应俱全。然而伊万收起文件后,并未像往常那样点头放行。他说,今年所有的冰原考察许可都被取消了。
麦哲伦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试图求情,试图让他通融。她说这是攸关人命的大事。伊万沉默地听她说完,然后走到一旁,拿起通讯器,用她听不懂的乌萨斯方言与另一端的人交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很快,偶尔有几个音节从风中漏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硬质地。
通讯结束。伊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他说前方已被军事管制,即使是他也过不去。但作为补偿,他会护送她在乌萨斯境内活动。
麦哲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绕道萨米。
伊万的笑容僵了一瞬。短暂的停顿后,他点了点头。
去萨乌边境的路程耗费了整整七天。沿途的雪原一成不变地铺展到天际,偶尔有几只耐寒的羽兽掠过铅灰色的云层。伊万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关于天气和路况的简短交谈。但麦哲伦注意到,他会不定期地拿出通讯器,用那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向某处汇报。
她无法确定那种汇报意味着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那并非单纯的信使职责。
第七日傍晚,枯树哨所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哨所位于萨乌边境的荒原中央,方圆百里没有一棵树。唯独在哨所正中,矗立着一株枯死的大树。树干粗壮,根系深深扎入冻土。它曾经被什么人从遥远的地方移栽到此,在冰雪中生长了不知多少个世代,又在某个不可考的年代死去。乌萨斯人翻修了这座哨所时,选择保留它的躯干——不是出于敬意,而是因为在这片无遮无挡的荒原上,一株足够结实的枯木本身便是难得的天然屏障。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见证着边境线上来来往往的人与事。
他们抵达时,风正从北方刮来。伊万让麦哲伦进入哨所避风,自己则前往空地,说是要去观察暴风雪的规模。
在等待伊万回来的时间里,伊万向她讲述了这座哨所的传闻。萨米人曾无端霸占此地,乌萨斯好心帮他们击退邪魔后才提出收回。可他们坚决不走,还要伤害乌萨斯军人。最后别无他法,只能动用武力。那之后,野蛮的萨米人为了复仇,派出了一个被叫作“女巫”的冤魂。她杀死了哨所里所有的乌萨斯士兵,至今仍在边境上游荡。遇见人数少的队伍就用暴风雪围困他们并趁机杀害,遇见乌萨斯重兵就躲在风雪中不出来。除不掉,又赶不走。
麦哲伦听着,没有打断。她注意到伊万在叙述中跳过了一段——他提到了萨米人“无端霸占”哨所,却没有说那之前生过什么。像一份被涂黑了开头几行的文件。
乌萨斯人、萨米人、邪魔,这三者之间一定生过什么。
他把萨米人形容为一见到外人就要撕裂喉咙、啜饮鲜血的野兽。他说就像对付雪原上集群的猛兽,只能诉诸武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麦哲伦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更多。
然后伊万便去了哨所外,走入了风中。说要去观察暴风雪的规模。
麦哲伦站在这株枯树下,仰望着那些不再流动的枝干。从一个科考人员的视角来看,它在生物学意义上已经完全枯萎——没有水分输送,没有细胞活性,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活着”的迹象。然而她的直觉在出某种频率极低的警报,那种感觉就像她曾在冰原上的某个地下洞窟里现一整片花田时一样——理性告诉她这里不该有生命,而现实正在无视她的理性。
她伸手触碰树皮。没有用力,没有打孔采样。两片树皮自己剥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断口干净得像被某种意志预先切好。
她将它们收好。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因为窗外的风势正在加剧。
哨所门外,寒檀站在那里,隔着风雪,望着那棵枯死的树。麦哲伦触碰老树树皮的动作落入了她的眼中。那棵树已经枯死了很久,久到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人还记得它活着时长着怎样浓密的枝叶。它曾经庇护过一个部族,她的部族。那位老萨满坐在树荫下,把祝福刻在她的肩胛骨上,说雪祀的位置迟早会是她的。后来乌萨斯人来了,带来了感谢,带来了承诺,然后是那一夜的尖叫与火光,以及左眼永远失去的光。如今老树已经不在了,枝干仍在风中站着。
暴风雪从北方涌来。但它不是漫无目的地推进,而是如同受到某种号令,缓缓向前移动。在风雪前方,寒檀高举权杖,稳步走来。她的步伐平稳、坚定、不容置疑,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直到她走到哨所近前,那些风雪才如退潮般消散。
麦哲伦推开门,喊出了那个名字“西蒙娜姐。”
寒檀是她在冰原上最熟悉的朋友,隶属于罗德岛——这个名为“制药公司”的组织,实则收容了来自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感染者与流浪者,让他们以外勤干员的身份执行任务。寒檀是其中之一。她总是独自出没于最寒冷的地带,仿佛那些风雪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冰原的脾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何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活下来。麦哲伦曾在无数次危难中依靠过她的帮助,也曾在无数次闲聊中听说过她与萨米之间某种模糊而深刻的联系。关于那部分,寒檀从不细说,麦哲伦也从不追问。
在哨所内,麦哲伦热了些水。寒檀接过茶杯,双手焐着杯壁,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麦哲伦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马里亚姆失踪,乌萨斯封锁,伊万护送她到这里,她打算从萨米绕道进入冰原。寒檀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将水喝净。
“从萨米进冰原。”她放下杯子,“都已经遇上了,哪还有不帮你的道理。”
麦哲伦轻松了些许。她说要等伊万回来告别,然后便出。寒檀问清了信使的去向——北方,暴风雪来的位置。她的目光微微收紧,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独自推门走进了风中。
片刻后,寒檀回来时,说没有找到伊万。她说那位信使也许已经叫来援兵、与边防军会合避难了。麦哲伦沉默片刻,然后开始在避风处刻下记号——用她在冰原上学会的方式,划出几个简易符号,拼成一条留给后来者的讯息。
她确实不知道伊万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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