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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越嘴巴张了又张,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所以就是这一年,罗棋失去了他的父母。
罗棋的视线在这张照片里停留了太久太久,他的声音里许多悔恨许多自责:“桑越,我在很长时间里不断地痛恨自己,我去过医院也做过心理咨询,爷爷奶奶还是姑姑们全都劝我,所有人都在劝我,亲人劝我医生劝我心理咨询师劝我,可我偏偏没办法说服自己。我只能认为是我害死了我的父母,引领他们走向死亡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手造就的,很长的时间里我不敢睡觉,花一晚上的时间反复去想象他们回来那天晚上的细节。
“如果我没有来这个航空航天展,我就不会要一个飞船积木,如果他们没有在临走的时候花时间特意去找飞船造型的积木,就会更早出发,就算疲劳驾驶可能也不会遇见车祸;或者我那天没有困到睡着,我明知道他们开夜车回来,我明明可以在深夜给我妈打一个电话,陪她说会话,这样我妈不会睡着,他们说不定一路上聊着天就不会大意;如果我更懂事一点,桑越,明明我最晚在明年就能搬来这里跟他们住在一起了,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们那一次回去给我过生日?”
桑越很想说什么,这是桑越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无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感受到罗棋十分之一的痛苦,理解罗棋身上所有的陈伤顽疾,可嘴巴太笨,要怎么样才能说出正确的话来安慰这时候的罗棋?
有一滴泪落在那张照片上,这是桑越第一次见到罗棋哭。罗棋皮肤很白,眼眶发红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即将破碎的虚幻的美,他睫毛上沾了泪,眨眼的时候睫毛很重,缓慢地遮掩痛苦。
桑越试图想象,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听罗棋提起以前的事情时,就连桑越都很羡慕罗棋有那么爱他的父母,如果连他都羡慕,那罗棋又要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的离去?
甚至还有更多,桑越逼自己去感受罗棋的痛,他说出口的痛,他没有说出口的痛,那年初中罗棋独自一个人搬来这个房子里,看见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东西,滑板车,相册,晾衣架上没有收起来的衣服,晾在阳台的床单,花瓶里已经干枯的花,他的父母曾经那么骄傲地说终于攒钱买了这个房子,他的父母那么期待地说最迟明年就把你接过来,他的父母苦苦打拼几年住在十几平的小出租屋里,刚刚买了房子两年而已,从未享受过任何快乐,一切都这样戛然而止。
罗棋又说:“桑越,我不敢再喜欢谁了,前任跟我分手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想明白我自己,我不认为我真的足够‘爱’他,我需要一个人同我分担痛苦心事,我需要一个人住进这个房子里用来延续这个房子里本该存在的‘美满幸福’,我早说过了,我不是好人。
“我不能去找你,我自以为我喜欢你,把你找回来又怎么样?你只要仍然遵守我的规矩,那你就是我的工具,只要我一天住在这里,你一天都是用来满足我幻想的工具。我只能把它们都砸了,我不能让你也变成工具,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他们的离开跟我无关,可我总是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总不能一直这样吧,所以我……”
罗棋的话顿住。
桑越换了姿势,他跪在地板上,将上半身往前倾,轻轻抱住罗棋。桑越没有将眼前的罗棋当成罗棋,这太好了,此时此刻桑越的想法是:还好我曾经拨通了那通电话,我知道那时候的罗棋是什么样的。桑越拥抱了初中的那个罗棋,他声音有些抖,似乎是跨时空的信号有些薄弱:“罗棋,你能不能不要害怕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工具,我可是桑越,你知道桑越是什么意思吗?我是无所不能的桑家少爷,没人能把我当工具,就算是你也不行。
“我就是要遵守你的规矩,就是要跟你一起住在这个房子里,不要再逃避了。逃避的快乐是假的,我不要你把这些相册收起来,我们就摆在这里,你曾经的幸福才是真实的不是吗?难道为了逃避要连同以前的幸福一起丢了吗?我很羡慕你,你有那么爱你的父母,你没想过吗?为什么叔叔去世前要给你打一通电话,他就是为了跟你说他爱你,不是吗?”
相册摊在地上,罗棋睡在主卧的床上。
他确实很累了,昨晚两人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今天一大早罗棋便已经起床了,翻开这两本相册应该也用光了罗棋的力气,在桑越说完那番话后罗棋沉默地洇湿桑越肩膀衣服的布料,被桑越哄着睡着了。
桑越可以想象,这大概是罗棋从初中搬到这个房子之后第一次睡在主卧,他睡得很不安稳,睫毛一直都在抖,这时候的罗棋根本没有昨晚那副强势的模样,桑越甚至很不道德地想,他要是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各凭本事的话自己的胜算实在是很大的。
桑越独自收好那两本相册,端端正正放在客厅的书柜上,就这么大大方方放着。然后他折回卧室,发现罗棋从柜子里拿下来的那个箱子里不仅有相册,还有很多他小时候零零碎碎的小玩具,有从娃娃机抓回来的劣质丑陋的玩偶,有塑料做的绿色的恐龙,还有已经缺了一个轮子的塑料小赛车。
挨个看完了这些玩具,桑越突然觉得自己对快乐的领悟太过肤浅。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朋友,桑越的朋友也全都是富二代,他们也有小时候,小时候的玩具都是真的能坐进去开的小汽车,是各种各样的游戏机,是拳击套装,是五花八门又昂贵的东西。
桑越放轻动作将主卧的门带上,打开阳台的窗户,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给他亲妈柳笙发了一条消息。
桑越:“在干嘛呢?”
柳笙此时此刻正在美容院做脸,跟她的好姐妹一起,两人正在聊商场里新开的一家餐厅,她们中午刚刚去吃过,正餐的味道太一般了,不过餐后甜点的水平却可圈可点,正提到马卡龙的口感很不错时,柳笙的手机响了一下。
柳笙没有在意,她的手机响起来也是常事,急事不会发消息,不急的事什么时候看都可以。她继续说:“下次你去我家里呀,我家阿姨点心做得很不错,我把老桑那个宝贝茶团拿出来招待你。”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柳笙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到发消息的人是“宝贝儿子”,她便说:“等会啊,我家那个小祖宗给我发消息了,好久都不联系我,他也真是狠心,你知道吧,之前离家出走了,说我和他爸对他不如一条狗,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嘛。”
姐妹听了便笑:“正常的,男孩叛逆期时间长,不过我可听说了,你家桑越开了个酒吧还是会所?好像生意还不错呢。”
柳笙没接话,回了桑越的消息。
柳笙:“在跟你郑阿姨做脸,你最近怎么样呀?我都好想你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柳笙:“还闹脾气呢?你爸都服软了,昨晚还跟我说你那个酒吧,说你生意做得不错。”
桑越:“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可能突然死了,那天你会不会后悔没有用更多的时间来陪我?”
柳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身后正给她按头的技术吓了一跳,慌忙问她:“柳太太,是我用力太大了?”
柳笙没说话,她给桑越拨过去一个电话,被桑越挂断了。
柳笙发消息:“你这是什么话?”
柳笙:“要是你的酒吧有问题你就跟爸爸妈妈说,哪里有大事?家里又不是不能给你兜底。”
柳笙:“桑越,你染上什么坏习惯了吗?你别害怕,家里都能给你解决,你回家来好吗?”
柳笙:“你现在在哪里?你接妈妈的电话可以吗?”
桑越:“我就是想这么问,我很好,没吸毒没赌博没嫖娼,酒吧生意很不错,在赚钱,你回答我的问题。”
朋友也吓了一跳,撑起来半边身子关心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柳笙深呼吸,露出来一个安慰的笑:“没事,放心啦。”
柳笙翻回去聊天记录,看桑越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可能突然死了,那天你会不会后悔没有用更多的时间来陪我?这算什么问题,会后悔吗?柳笙不得不让自己真的去思考这个问题,会,也不会,桑越是他的儿子,柳笙深知自己亏欠儿子;可柳笙也是柳笙自己,是桑启平的妻子,她要照顾桑家的产业,还得有自己的生活。
在柳笙思考的时间里,桑越又发来一条消息:“或者这么问,你爱我吗?”
柳笙这次回得很快:“当然爱。”
桑越:“可你从没有把我当成生活的动力,你做的事情不是为了我。”
柳笙:“小越,除了你自己,没人会把你当成最重要的。我知道我没有尽到你理想中母亲的职责,这点我可以承认,我也一直在向你道歉,中国有一句话叫做养儿防老,我生下来你有继承桑家产业的目的,桑家确实需要人来继承,可你不能因为这些事实就觉得我不爱你,不是吗?”
柳笙:“你也该长大了,桑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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