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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蹲在井栏边,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还沾着晨烟的手臂
井水早被璐璐大姐提上来半桶,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膜,膜是榕芽的油,油里晃着五粒赤豆,
莲花师姐把指尖浸进水里,不搅,只让水温顺着她指背爬,爬得极慢,慢得能把“别急”两字写进我眼皮。
“先洗去一路上的尘图。”璐璐大姐说道。
声音虽然很低,却带着蒲团上坐出来的那种软垫味,垫得我膝盖酸,忍不住把额头抵在井栏的青石上。
石缝里钻出一根细根,根梢挠我眉心,挠得极轻,
紧接着,我闭起眼,让水声先替我开口,
水声是“沙——”,像小时候夏夏三妹抓一把河沙,从指缝漏下去,漏得极细,却偏要在沙末留一粒小石,小石滚到我心口,停住,变成“姐妹”两字。
“蝉妹,头散了。”
此时的莲花师姐的手从我颈后绕过来,指尖带着一点月白,白里渗着榕芽的绿,把散下来的那缕挑到耳后,动作轻得像给一只草蚱蜢让路。
梢扫过我耳垂,扫出一点痒,痒得我把呼吸缩成一条线,线头拴在井绳上,井绳“咯吱”一声,像替我应了一句“我在”。
我抬头,看见井栏对面,璐璐大姐已把竹篮搁在膝上,篮里那五只小陶盏被重新排过序:
——赤豆沙挪到正中,像把“甜”字供起来;
——柳叶簪斜倚盏沿,簪尾还沾着一点晨露,露是琳琅小妹的,她早上定是拿簪子去挑过窗棂上的雾;
——半片昆仑镜被翻过来,镜背朝上,赤豆枝的那片叶正好对准我,叶脉里的银线被日头一照,闪成一条极细的路,路那头是州府回廊,回廊下有人正把蕉叶摊开;
——白披风被折得方方正正,领口那朵整瓣莲贴着我视线,莲心绣着一粒极小的红豆,豆尖翘头,像替甘白把“我很好”三个字先寄过来;
——空盏前,艾草灯重新点着,火苗是绿的,绿得刚冒头,就被井沿的风吹弯,弯成一只小指,指着我,指得极轻,却把我眼眶指得热。
“先吃一口吧。路上肯定是又疲又乏”
说着璐璐大姐用木匙舀了半勺赤豆沙,匙是榕木雕的,柄上烫着一道弯月,月口朝我,
把匙尖递到我唇边,不催,只让豆沙味自己漫过来,味儿是甜的,甜里却带一点旧年瓦罐的涩,涩得把我舌尖上那层“漂泊”的膜先化开,再化甜。
我张嘴,含住,含得极轻,
豆沙刚碰到齿根,我就尝到一粒极小的小豆皮,皮是韧的,韧得让我想起当年在梅园村后山的野篱笆,篱笆上曾挂过我们五个人的修道包,包是布缝的,布是月白绢,绢角也绣赤豆枝。
那小豆皮在我齿间“咯”一声,轻得像替我把“到家”两字先咬碎,再咽下去。
“慢些,别急着咽。”
莲花师姐在一旁低声提醒。
自己也舀一勺,却不入口,只让匙尖悬在空盏上,让豆沙慢慢滴回去,滴成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落进盏底,“嗒”一声,像替我把“别急”两字再敲一遍。
我跟着她学,让豆沙在舌底打三个滚,滚得极慢,慢得能把“姐妹”三字的笔画一一描出来:
——横,是夏夏三妹的眉;
——竖,是琳琅小妹的腰;
——撇,是莲花师姐的袖;
——捺,是璐璐大姐的蒲团;
——最后那一点,是甘白藏在莲心里的豆,豆尖翘头,翘成“终于”。
井栏外,晨烟正被日头一寸寸抽走,抽得极轻,再缠到榕根上。
远处传来一声“啵”,极轻,是阿雅种的红豆蔻又炸了一枚,炸得州府回廊下的风都甜。
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那点豆沙霜已被井水溅湿,湿成一朵极小的花,花有五瓣,瓣瓣都朝着榕阴深处。
璐璐大姐伸手,把那朵花用指腹轻轻抹掉,抹得极轻,却把我心口抹出一道温痕。
“走吧,”她说,“去州府,把剩下的甜,一口一口吃回来。”
我点头,把空盏放回篮中,盏底还留着一点绿火,火是艾草灯给的,火里漂着“姐妹”两字,两字不摇,只等风来,把我们吹到回廊下,吹到那三双早已量好归期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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