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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五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明亮但不灼热,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润。赵山河没有去送她。不是不想去,是她没告诉他具体的时间。他只是在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赵先生,我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他看了几遍,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顺风?太轻了。我会想你的?太暧昧了。保重?太敷衍了。他想了想,似乎没有一句合适的话。于是他什么都没说。有些告别,不需要语言。
山海互娱的办公室里,夏晚晴正在和团队讨论新项目。不是《山海绘卷》的资料片,不是“光”的续作,是一个全新的、更大胆的想法——一个开放世界的国风游戏,玩家可以在一个完全由水墨构建的世界里自由探索,没有任务,没有指引,没有目标。你走进去,然后自己找路。赵山河听到这个想法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玩家没有目标,为什么还要玩?”
夏晚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因为探索本身就是目标。不需要有人告诉你往哪走,你自己会想知道路的那边是什么。”
赵山河想了想,说“风险很大。”
夏晚晴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赵山河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夏晚晴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点头才敢做决定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路要走。
林清音的《墨迹》进入了最后的动画制作阶段。团队已经扩充到了二十多人,工作强度很大,很多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林清音心疼他们,想给大家放假,但没有人愿意休息。一个动画师说“林导,我们不累。看着画面一帧一帧地完成,比睡觉还舒服。”林清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她没有说“你们辛苦了”,她知道他们不觉得辛苦。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不会觉得辛苦。
苏小晚的省级非遗项目圆满完成之后,老板给了她一个选择——留在现在的公司,升职加薪,负责更大规模的项目;或者自己创业,公司可以提供一些资源支持。苏小晚犹豫了很久,给赵山河打了电话。
“赵哥,我不知道该怎么选。留下来,安稳,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自己创业,怕。”
赵山河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小晚记了很久的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事,不值得做。”
苏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赵哥,你总是这样。总是让我觉得,怕也是一件好事。”
挂了电话,苏小晚给老板回了消息“我想自己试试。”
沈溪离开后的第三天,赵山河收到了一张明信片。寄件地址是山东威海,一个靠海的小城。明信片上的照片是刘公岛的海边,天很蓝,海很蓝,沙滩是金黄色的。背面的字不多,是沈溪清秀的字迹——“海很大。站在海边,觉得自己很小。但小的那个,才是我。”
赵山河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和那些画并排。红梅,外卖车,《送别》,雪夜,小燕子。现在又多了一张海。一幅一幅,越来越多。这面墙,像他的人生,遇见一个人,就多一幅画。画越来越多,墙越来越满。但他不想换更大的墙,因为他喜欢这种拥挤的热闹。
陆一舟的手恢复得比预期的好。六月中旬,他已经能用右手画完整的作品了。虽然力度和精度还比不上从前,但他不着急。他说“右手不行的时候,我用左手。左手也不行的时候,我用嘴。嘴也不行的时候,我用脚。总有办法的。”
沈溪在威海待了十天。她每天去海边,早晨去,傍晚去,有时候中午也去。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她给赵山河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海,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心情。赵山河每张都看了,但没有每张都回复。他只回复了一张——那是傍晚的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
“这张最好。”赵山河说。
沈溪回复“我也觉得。”
她又了一条“赵先生,我弟弟喜欢海。但他从来没见过海。现在我替他看了。”
赵山河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最后,他打了五个字“他看到了。”
沈溪没有再回复。
七月,盛夏。
陈怀远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院子里走好几个来回,坐在画案前画一整天的画,精神好得像个年轻人。坏的时候咳嗽得停不下来,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苏母寸步不离地守着,给他炖梨汤,煮粥,熬药,喂饭,擦身,换衣。赵山河每次去看他,都看到苏母在忙前忙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阿姨,您辛苦了。”赵山河有一次说。
苏母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陈怀远,眼中满是心疼。
“不辛苦。能照顾他,是我的福气。”
陈怀远听到了这句话,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陆一舟的画展结束后,沈溪一直没回城南。她在威海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月租八百块,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起,去海边散步,回来做早饭,然后画画。她以前不画画的,她学的是艺术史,只会看画,不会画画。但在海边的那些日子,她忽然想画了。
她画海,画浪,画船,画海鸥,画沙滩上的贝壳,画那些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画得不好,比例不对,色彩不准,但她的画里有一种东西,是那些技巧娴熟的作品里很少见的——自由。她不在乎画得好不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这些画能不能卖钱。她只是画,因为她想画。
赵山河看到她来的画,回复了一句话“你找到自己了。”
沈溪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画笔,继续画。
八月,赵山河在山海互娱的办公室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露,就是当初打电话告诉他陆一舟出车祸的那个女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扎成低马尾,站在夏晚晴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夏晚晴看到赵山河进来,朝他招了招手。“老大,你来得正好。这是白露,我跟你说过的,新来的策划。她之前在一家游戏公司做了两年,经验很丰富。”
赵山河看向白露。女孩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新鲜,甜美,让人想咬一口。
“赵总好。”白露伸出手,声音清脆,像风铃。
赵山河和她握了握手。“你好。”她的手指很暖,手心有薄薄的茧,可能是长期用鼠标磨出来的。
白露看着赵山河,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她显然听夏晚晴提过“老大”的事迹,但没想到传说中的老大这么年轻,还穿着一件外卖制服。
“赵总,我听夏总说,您是送外卖的?”
“嗯。”
白露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单纯的、孩子气的开心。
“好酷。”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好酷——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送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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