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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尕站在一块凸起的岩峰上,喘息着往下望,一眼望不见底的雪潮如一道翻涌的瀑布,马上就吞没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村庄。
雪山的峰体陡峭,偏偏这几日连下几场大雪,今天的太阳将表层的雪水全部晒化了,湿滑的雪水流进岩峰里,方才的几道鼓声造成的回音让山体的积雪松动了不少。
但没想到......
这场天灾来得太突然,饶是吉尕生性敏锐都没有察觉到,下山时险些被卷进雪里。
可他能用四肢奔跑,人却只有双腿。
他追着雪浪一路跳下山,耳边尽是雪块滚动时的轰鸣声和村子里藏民的尖叫声。
无数人跌倒,又哆嗦着向外跌跌撞撞。村中央的木头祭台被蜂拥而出的人群冲撞成废墟,象征着祈福的火苗被踩灭,金鼓埋进雪里,静静仰视着所有从它身上跨过的村民的脸。
当憧憬被瞬间的恐惧和悲怮替代时,原来人也是会流眼泪的。
吉尕怔怔地看着那些在灾难下想要求生的、渺小的生灵。
没有能目视千里的眼,没有矫健壮硕的身体,没有提前感知危险的能力,孤身来到这个世上,在万物之间茕茕独立,最后再一个人踏进死亡的河流中。
一个人类的寿命对他来说只如昙花一现,弹指间一生便就这么过去了。
可那么渺小的生灵却能在天灾前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能活着的机会,置身于时间和命运的洪流中,努力想要寻求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一刻吉尕对木雅人的仇恨和恐惧似乎都散去了,他们都曾是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儿,都只是想要继续活下去罢了。
恍惚间吉尕又瞥到一个已经快要被雪块吞没的妇人。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在地上,自知已经躲不过了,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蜷缩成一具虾壳。
只有四个月的幼童,窝在襁褓里尚不知死亡即将到来,杏色的瞳孔里带着小鹿般的惘然。
吉尕看清了他的脸,心脏猛地缩紧了。
是他之前在饿死的女尸身旁看到的婴儿,他的母亲已经死了,抱着他的女人或许只是领养,可仍要用自己的身体企图筑出一道铜墙铁壁来。
轰鸣愈发逼近,更多来势汹汹的雪潮自山上滚下,吉尕一个不甚,被藏在积雪里的石块绊了一跤。
雪浪追了上来,还没等黑狼重新站稳身形就将他再次全部吞没。
呼吸间全是灌进来的雪沫和冰碴,眼前的光亮逐渐被盖过头顶的雪块覆盖,喘不上气,浑身动弹不得,耳边的一切都开始渐行渐远。
“吉尕——”
被彻底阻断呼吸的前一刻,吉尕好像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但还未等他辨别声音的主人时,意识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次醒过来时,入眼所即是藏南永远辽阔无垠的湛蓝天空。
吉尕猛地坐起身,发现口鼻被阻塞的酸涩感都消失了,他活动自如,周围根本没有什么雪浪。
静悄悄的,还有隐隐鸟鸣声。
吉尕怔怔地往前看,镜湖静静地躺在眼前,在阳光下蓝得耀眼。
一个穿着黑色藏袍的高大男人坐在湖边,肩头上停了许多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莹蓝蝴蝶。
吉尕站起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了动静,男人立刻偏头看过来,湖蓝的蛇瞳在身后潋滟的水光下呈现出波光粼粼的动态来。
那竟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知为何,吉尕被对方吸引了,机械地往前走,直到走到男人的身边。
男人也在打量他,两人对视良久,最后男人才慢慢开口。
“你好,吉尕。”
吉尕被这句招呼打了个措手不及:“......你好。”
“你想救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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