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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的八百,中间的三百,后头的……五十。”老排头用水烟壶指了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小菜价,“你慢慢挑哩。”
在这片河滩上,每个买尸的人都有所求:求官路顺遂,求商运亨通,求子,或求个阴阳圆满。金河捞尸人不捞没价值的,能被拉回大本营的,都是还有机会被家属或富贵的主赎回去的“肉票”。
江衣水的目光在那一排排苍白发青、僵硬的躯体上逐一剐过。没看到杨六,她紧绷的背脊才微微一松。
她冷冷盯着这群人,“这里没我要的人。”
“我要十四五岁的男娃,见过吗?”
“十四五的?”老排头重复了一遍,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还真有一个。可惜,刚被卖走了,你晚了半个小时。”
“卖去哪了?”
老排头眯着眼,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嘴角的烟气像是被河风吹散的魂,滚滚逃逸。
“丫头,干啥有干啥的规矩。买主的名姓不外传,这是咱这片鱼排的老底子,动不得。”
江衣水那张静如止水的脸,忽地勾起一个笑。她没急着反驳,反倒不紧不慢地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金戒指。火光映照下,纯金的质感沉甸甸的,晃得周围一圈捞尸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她指尖轻轻一弹,戒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眼的金弧,吸足了众人的贪婪后,“哒”地一声,死死钉进了老排头面前木桌的裂缝里。
“老排头,规矩是死的,但这金河里的水可是一直活着的。”
江衣水接着解下腕上那块金表,表链垂落在火盆边,碰撞出刺耳的丁零声。
“我不问你买主是谁,我只让你告诉我,这人被带去了哪儿,我该往哪儿走。”
老排头终于抬起了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得黑黄交错的烂牙,笑得像只老狐狸。他拢起水烟壶,指尖熟练地一抹,将那价值半套房的金表和戒指严丝合缝地扣进干涸掌心。
“既然你是那个‘尸疯子’带出来的人,我赵老排就当给她还个生债哩。”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开。他盯着江衣水,眼神里多了几分看死人的怜悯:
“你想去的地方,能去。可那是金河上的禁区,活人不该瞧,死人瞧不了。”
他咬着字眼,喉咙好似卡着化不开的浓痰:
“上筏,蒙眼。到了地方,我的人放你下去。死活,看你自己的命。”
……
江衣水用一条粗糙的黑布蒙住眼,平躺在羊皮筏子上。视野被夺走后,水波划开的声音变得格外鲜明,她能感觉到筏子正缓缓驶离那片充满油脂味的喧嚣,沉入一片死寂里。
她看不见,只能通过水流的震颤和风声的收窄,依稀判断方位。
四周的气息渐渐变得湿冷,筏子似乎进了一个极低的洞穴。岩壁上的露水砸进水面,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飒飒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捞尸人弓起了背,呼吸声就在她头顶不远处,为了通过这段低矮的石缝,他换了短桨,划水的动作变得短促而谨慎。
划了许久,那名捞尸人像是终于憋不住心事,嗓音在狭窄的洞穴里打着旋:“尸姐……在里头日子还过得下去不?”
“我出来的那天,她吃上加餐了。”江衣水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划桨的动作猝然一滞。
“是吗……”捞尸人的声音低落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明白,在那个地方,加餐往往意味着这辈子的饭快要吃完了。
“这行当腌臜,可除了这个,我也没别的本事混口饭吃。岸上的人总嫌咱们一身死气,瞅咱们跟瞅瘟神一样。”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伴随着急促的浪头,远处隐约传来了铁链拖曳的沉闷碰撞声,“呵,就像他们总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是鬼。”
“几千年了,这金河底下压着的东西多得能堆成山,邪乎得很。也就你们这帮外路人,狂惯了,总以为寻了个啥法子就能压住水里的东西。最后呢?都成了金河的饲料哩。”
他话锋一转,冷不丁问道:“你也是水上的人?”
江衣水没答。她呼吸匀长而克制,躺在筏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这诡异的航行中彻底睡熟了。
不知漂了多久——
“到了。”
江衣水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久违的光线扎进瞳孔,刺激得她被迫眯起眼。待视线终于聚焦,她整个人僵在了筏子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魂走丢了,正身处某个荒诞的噩梦里。
眼前并非河岸。
只见几根比腰杆还粗的巨型锈铁链,横跨在浑黄的水面上,将一座座孤零零露出水面的土丘强行锁死在一起。
那些土丘之间雾气弥漫,浓稠如白浆,死死拦住了视线,让人看不清这片诡异水域的全貌,只能隐约看见雾中迷离飘渺的怪树轮廓,像是一群互相依偎的浓淡鬼影。
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土丘上立着的东西。那上面横七竖八地杵着一个个怪异至极的稻草人。
离得近些,借着昏暗的天光细看,才发现不是稻草人,是用泛黄的半透明石蜡,混合着不知名的骨肉塑形而成的怪物。
它们有着清晰得近乎活人的面容,惨白僵硬地注视着虚空;腰部以下拖着一条盘曲粗大的蛇尾,鳞片在湿冷的雾气中泛着黏腻的光,浓烈的腐败水腥气直往人七窍里钻。
江衣水的视线刚与之接触,下一瞬,竟生出一种强烈的恍惚,似乎那个东西,也在看她。
“这地方,邪气得很……”
捞尸人的声音抖得稀碎,“记住了,千万别跟水里的东西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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