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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一看,水漫上来了。浊黄的河水不知何时淹过了脚踝。她刚写上去的“一家人饭店”五个字,正从招牌上一笔一划地剥落,流进浓汤般的黄水里。
陈聪追了上来,脸模糊不清,他拉着她说: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江衣水心脏猛地一沉——
“哗啦、哗啦……”
89年6月。
门缝里漏进一层粼粼的水光,盖在她身上像床虚无的薄被。
江衣水睁眼瞪着低矮的舱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把那股心慌压回去。
她翻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合照。四张脸挤在一块,陈聪指缝里燃着的烟雾,恰好挡住了他半只眼。
舱外还是黑蒙蒙的,只剩河水拍打船舷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也永无止境。
“砰!”
船身剧烈一颠,屁股磕在硬板上,离了地。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柴油机猛然咆哮起来,震耳欲聋地闯进耳膜。
“哎哟、x他xx的……”
周遭的乘客被这动静骇得一颤,有人勉强撩开眼皮骂了一句,随即便又缩回这震天的噪音里,歪头昏死过去。
河谷市到仙口山市的这趟水路要走三天,日行夜停。这会儿天还没亮,船又拔锚了。舱里憋闷得厉害,人汗味、呕吐物,混着牲口粪便发酵后的酸臭,熏得人眼眶发烫。江衣水觉着嗓子眼堵了一团脏东西,恨不得在这团腐臭里扔把火,干脆全炸干净才好。
她把照片塞进那本《民俗传说》,一合书页,逃难似的钻出舱门,奔向甲板。
河风顺着山谷猛灌进来,裹挟着碎浪的潮气。
水流渐缓,西边天际横着一线青黑的断阳山。矿山和井架在夜色中支棱起嶙峋的轮廓。矿机上的红灯一闪一烁,像在喘息。
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动静:
“妹子,一个人?”
江衣水没回头,男人以为她被风声盖住了耳朵,又往跟前凑了凑。
她这才猛地转过脸。
对上那双眼,男人到嘴边的油词儿给噎回去一半,眼珠子却还贪婪地在江衣水脸上剐了几遍,干咳一声,“我……我你也是去仙口山市?寻亲还是干活?最近这片儿不太平,常有娘们儿出事,我是本地通,要是想逛逛,我可以带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兜里搜,像是要翻寻什么。
江衣水瞥了他一眼:“你是睡棉包旁边那个位置的吧?在找钱包?”
那人手一僵,古怪地盯着她。
江衣水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睡你旁边那个,是这一片的老手了。再不回去看,裤衩子都能给你偷了。”
男人的那点邪念瞬间灰飞烟灭,他定定看了江衣水两秒,脚尖一转,火烧火燎地往舱里钻去。
没等那脚步声走远,江衣水便对着暗处吐出一句:
“胡十口,你还打算看多久?”
暗影里,胡十口抱着胳膊晃荡出来,“我想,我来得不是时候。”
江衣水有些无奈,“那是什么?”
“哪儿?”胡十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极远的山脊线上,横着一条银河似的亮边,被山间的雾气氲得黏糊,闪烁着细碎的水光。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下那块矿区,笑意淡了些。
“那是‘结婚收队’呢。”
大晚上?江衣水心脏咯噔一下,没接话,眼神却钉在那片水光里,再没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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