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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万山鹰。”她冷着脸,纠正江衣水方才的“山雀”二字。
她那身橄榄绿八五式巡查制服被撑得没有半分褶皱,胸前“零零一二一七”的编号在毒辣的日头下晃得江衣水眯起了眼。
“江衣水,二十七岁。原籍岭东三水,三年前因为在河谷犯‘流氓罪’获刑。档案里写你‘性情乖戾,出手狠辣’,不过——”万山鹰顿了顿,“因在狱中表现积极,获准提前出狱。目前住在友谊招待所,对吗?”
江衣水脸上的笑纹像被冻住一样,一点点从嘴角撤了下去。她心底腾起一股子晦气:这女人压根儿不是在档案室里打扫卫生,她是在里面把自己的底儿给掀了个底朝天。
“没错吧。我来还你东西。”
万山鹰从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心里,轻轻拈起了一根细长的白鹅毛。
江衣水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眼神惊疑望向万山鹰。
……
89年3月,河谷市巡查分局。
走廊里的搪瓷托盘托着几杯刚沏好的浓茶,热气直往上窜。
门缝里不安生,七八条嗓子在那儿争执,芦苇荡里出来的那具女尸,让他们熬了一宿,这会儿正吵得不可开交。
万山鹰敲了几下门,用那几杯茶换来进场的门票。靠近桌子的那么几秒钟,她的视线在桌上的证物和记录纸上掠过,只是一杯茶的功夫,案情便印死在她心里。
她收回视线,默默回到自己的档案室里。脑子里还在复盘那几个不合逻辑的细节,手底下却突然摸到了一个怪东西。
一根白绒毛。
万山鹰把它拈起来,对着昏黄的灯泡眯眼打量。档案室这地方,除了她,就只有那个三天没露头的联防队员会进来。
那这根新鲜的鹅毛,是谁落下的?
架子上的土是她亲手揩净的。每一份卷宗该贴在哪儿、该侧向哪边,她心里有杆精准的秤。有人偷偷溜进来,把东西抽出来看过,塞回去的时候,位置差了整整两指宽。
若是隔壁房的那些人,翻完东西断然不会想着归位,这进来的不是所里的人。
万山鹰没声张。她去问了那天夜里值班的小陈,又将卷宗重新整理一次,提取出指纹,对照后从犯罪指纹库里找到重合的——江衣水。
那是86年,一个因“流氓罪”获刑的女人。
万山鹰去友谊招待所蹲点,可江衣水几日都没回来,就在她以为这人已经转移阵地的时候。
转头又被通知,5·08连环凶杀案破了。把杀人凶手拎回局子里的,竟然就是江衣水。
凶手王勇认罪认得极痛快,把所有的恶事尽数揽在怀里,一心求死。犯罪细节供述的滴水不漏,可一旦触及案子以外的疑点,他又闭口不谈。
凶手落网,案子画了逗号,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除了万山鹰。
……
89年5月,河谷市巡查分局后院。
那根白绒绒的鹅毛在干巴春风里颤个不停,根部却被万山鹰两根指头死死掐着。
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自行车的铃铛声。两人四目相对,眼神在半空里生生擦出了两簇冷火星子。
江衣水眯着眼,摸不透这女巡查到底攥着她多少底牌,半晌才扯动嘴角,强挂上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客气:“万巡查,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我这心里真是不踏实。”
万山鹰不接江衣水的茬,她伸出手,把那根鹅毛稳稳地拍在江衣水的手心里。
“你要是再犯罪,我会将你拷进去。”
江衣水合手,把羽毛攥进了掌心。刚才领赏金时的那股子松弛感荡然无存。
她这辈子最擅长跟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妖怪斗法,却最头疼这种刚出窝、一板一眼的雏鸟。这种货色不仅油盐不进,还没个轻重,硬碰硬准得两败俱伤。
“谢谢提醒,我们有空再叙。”
江衣水丢下句场面话,扭头拔腿就走。她走得极快,总觉得后脊梁骨像被谁用烧红的火钩子抵着,烫得心焦。直到拐过两个巷口,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这河谷地界,三年不见,怎么钻出来这么个人物?怪不得那晚她摸进档案室时,发现档案室焕然一新。
江衣水心里憋着一股子乱窜的邪火,正愁没处撒。还没走远,小巷里就传来一阵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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