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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的淤血,喷溅在土擂台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被冻土吸收、黯淡下去的、触目惊心的血之花。刺鼻的、带着浓烈铁锈和某种更深沉腥甜的气息,在凝固的空气里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聂虎向后倒下的身影,在铅灰色天穹的背景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一片被狂风摧折的、即将飘零的落叶。与他刚才擂台上那如同磐石、如同怒虎、悍然掀飞王癞子、又一脚将其踢下擂台的凶悍形象,形成了惨烈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虎子!!”
“聂郎中!!”
两声凄厉的呼喊,几乎同时撕裂了死寂。孙伯年扔掉拐杖,踉跄着、手脚并用地往土擂台上爬,那平日里需要人搀扶的老迈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却又被湿滑的冻土和陡峭的台沿一次次阻挡,狼狈不堪。阿成也挣脱了赵武的搀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动作却比孙伯年迅捷许多,一个箭步冲到台边,双手一撑,翻了上去,抢在聂虎身体完全触地之前,一把扶住了他软倒的肩膀。
聂虎的身体,入手是冰凉的,却又带着一种高热病人般的、不正常的滚烫。他双目紧闭,脸色已从蜡白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角、下颌、胸前衣襟,全是暗红的、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脉搏更是紊乱虚弱,时有时无,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让开!都让开!”孙伯年终于爬上了擂台,扑到聂虎身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搭上了聂虎的腕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老人的脸色,随着探查,变得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死结,眼中充满了痛惜、焦急,还有一丝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
“气血逆冲,脏腑受创,经脉多处受损,尤其是心脉附近,淤塞严重!这是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又受了极重内伤反噬所致!”孙伯年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对阿成道,“快!把他抱下去!平放!解开衣襟!赵武!李魁!去我家!把我药柜最上层左边第三个紫檀木盒子,还有中间那包银针拿来!快!”
阿成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瓷器般,将聂虎打横抱起,跳下擂台。赵武和李魁也早已反应过来,闻声立刻朝着孙伯年家飞奔而去。陈伯也跟了上去,帮忙指路。
擂台上下,人群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死寂中恢复过来,爆发出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声浪。
“死……死了吗?”
“那么多血……怕是……”
“王癞子……王癞子怎么样了?”
“天啊……真的出人命了!”
“快看!王大锤!”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擂台另一侧。
王大锤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面无人色,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脸朝下趴着、身下一滩血迹、一动不动的侄儿,又看看被阿成抱下擂台、生死不知的聂虎,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响,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他带来的那几个泼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早已退得远远的,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躲闪,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小心翼翼地凑到王癞子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脸色都是一变。
“还……还有气!”
“可这伤……脊梁骨怕是……”
“废了!彻底废了!”
议论声传入王大锤耳中,他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哭,连滚爬爬地扑到王癞子身边,想要去抱,却又不敢碰,只是手足无措地哭喊着:“有才!有才啊!我的侄儿啊!你醒醒!看看叔啊!”
然而,此刻除了少数几个平时与王家走得近、或者心怀叵测的村民,投去几道复杂的目光,大多数人,无论是出于对聂虎的同情,还是对王家叔侄平日行径的厌恶,亦或是单纯的畏惧,都下意识地远离了那里,将更多的关注,投向了孙伯年家方向,投向了那个被抱进去的、生死一线的少年。
林秀秀早已哭成了泪人,被母亲林氏紧紧搂在怀里,母女俩相互搀扶着,跟着人群,挤到了孙伯年家院门外。她们进不去,只能焦急地、绝望地,透过攒动的人头和敞开的院门缝隙,看着里面忙碌、紧张的身影。
“秀秀……别怕,聂郎中……吉人天相,会没事的……”林氏低声安慰着女儿,自己的声音却也在颤抖。她不敢想象,如果聂虎真的因为今天这事……她和女儿,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林秀秀只是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擂台上,聂虎那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最后喷血倒下的身影。那口血,仿佛也喷在了她的心上,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村长赵德贵脸色铁青,站在人群外围,搓着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出了这么大的事,擂台重伤,甚至可能出人命,他这个村
;长难辞其咎。尤其是一方是刚刚“扬威”、背后似乎有周府关系的聂虎,另一方是镇上回来的王癞子(虽然靠山倒了,但毕竟是在镇上混的,难保没有其他麻烦)。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散了!散了!别围在这里!赵武!李魁!守住门口,闲杂人等不准进来!”阿成从院子里走出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对着外面拥挤的人群沉声喝道。他虽然是周府的护卫,但此刻显然将保护聂虎和维持秩序,当成了自己的职责。
赵武和李魁立刻上前,堵住院门,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村民们慑于周府的威势和阿成等人的气势,虽然好奇心不减,但也不敢再往前挤,只是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着,不肯散去。
院子内,孙伯年已经将聂虎平放在堂屋的软榻上。屋内生了炭盆,但空气依旧冰冷。陈伯帮着打来了热水,拧了布巾。赵武也取来了药盒和银针。
孙伯年顾不得许多,用剪刀小心剪开聂虎被血污浸透的上衣,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疤、此刻肌肤下隐隐有暗金色淤血纹路浮动的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取出银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消毒。
“阿成小哥,劳烦你,扶他坐起,后背对着我。”孙伯年对阿成道。阿成依言,小心地将聂虎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孙伯年出手如电,银针分别刺入聂虎后背“大椎”、“灵台”、“至阳”、“命门”等督脉要穴,以及前胸“膻中”、“中庭”、“巨阙”等任脉重穴。下针时,他神情凝重无比,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银针刺入,聂虎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灰败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在自行导气归元!”孙伯年一边捻动银针,一边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欣慰,“好顽强的生命力!好坚韧的意志!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反噬,体内气血本该彻底崩溃散乱,但他竟然还能本能地、强行收束一丝气血,护住心脉!这……这绝非寻常功法能做到!”
阿成默默听着,看着聂虎那张近在咫尺、痛苦扭曲却依旧不失棱角的侧脸,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再次拔高。不仅仅是武功和实战应变,这份意志力和生命力,就远超常人。
孙伯年捻针良久,直到聂虎的呼吸,终于从微弱断续,变得稍微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有了规律。灰败的脸色,也似乎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他这才缓缓起针,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聂虎嘴角、身上的血污。
然后,他打开那个紫檀木药盒。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瓶。他取出一只乳白色、贴着“九转化生丹”标签的玉瓶,倒出仅有的三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异香扑鼻的丹丸,毫不犹豫地,全部塞进了聂虎口中,又用温水小心送下。
“孙老先生,这药……”阿成认得这“九转化生丹”,是周府库藏中,治疗内伤的顶级灵药之一,极为珍贵,没想到孙伯年这里竟然有,而且一次性用了三粒。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机缘巧合所得,一直舍不得用。”孙伯年叹了口气,看着聂虎,眼神复杂,“希望……能吊住他这口气,争取时间。”
喂了药,孙伯年又开了一个方子,让陈伯立刻去抓药、煎煮。他自己则继续用推拿手法,在聂虎胸腹几处大穴缓缓揉按,帮助化开药力,疏导淤积的气血。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忙碌中,缓慢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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