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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与喧嚣混乱、充斥着汗臭鱼腥的“下河沿”截然不同。
这里是青川县城的“体面”地段之一。街道由相对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虽也经年磨损,但比“下河沿”的泥泞土路干净整洁许多。两旁店铺的招牌,也大多漆色完整,字迹清晰,透着一股子殷实和规整。绸缎庄、当铺、茶楼、书局、南货店、点心铺子……林林总总,顾客的衣着打扮,也明显光鲜不少,至少补丁少见,面色也少了些为生存挣扎的愁苦,多了几分市井的从容,乃至些许矜持。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鱼腥汗臭和廉价食物的混杂气味,而是各种相对“高雅”些的气息——新焙茶叶的清香、糕点铺子飘出的甜腻、樟木箱笼的防虫药味,以及……一缕若有若无、但极为纯正清苦的草药香气。
这缕药香,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聂虎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建筑前。
这是一栋坐北朝南、三开间的两层楼宇,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脸阔大。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硕大牌匾,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回春堂”。牌匾两侧,还挂着一副木质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何妨架上药生尘”,笔力沉雄,透着股悲天悯人的气度。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尊石雕的、憨态可掬的小狮子,门楣下,高悬着一对书写着“道地药材”、“童叟无欺”的红底黑字灯笼,即便在白天,也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堂皇。
大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宽敞明亮的店堂。正对门的是一长溜深褐色、油光发亮的檀木柜台,里面靠墙是直达屋顶的、一格格的百子柜,密密麻麻,如同巨大的蜂巢,散发着浓郁的、混合了各种草木气息的药香。几个穿着干净蓝布短褂、头戴小帽的伙计,正在柜台后忙碌着,有的低头拨弄着算盘,有的用精巧的铜秤称量药材,有的正对着药方抓药,动作娴熟,神色专注。
柜台前方,摆着几张做工考究的酸枝木太师椅和茶几,供等候抓药的客人歇脚。左侧靠墙,用一架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紫檀木屏风,隔出了一小片相对独立的空间,隐约可见里面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凝神为一位妇人诊脉。那应该就是坐堂的老先生了。
店内客人不少,有衣着体面的乡绅,有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妇人,也有面色愁苦、被搀扶而来的病人。空气中,除了药香,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规矩”和“秩序”的宁静。伙计们低声交谈,顾客们轻声询问,偶有小儿啼哭,也很快被大人安抚下去。与“下河沿”那种近乎狂野的生命力与挣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沉稳持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根基深厚的、属于“正统”和“体面”的自信与威严。
聂虎站在“回春堂”气派的大门前,脚下是光洁的青石台阶,身上是洗得发白、浆洗发硬的靛蓝棉袍。他这身装扮,在学校和“下河沿”还算整齐,但站在这雕梁画栋、药香氤氲的“回春堂”前,便显得格外寒酸、局促,与周围进出的、哪怕只是普通市民的衣着相比,也透着一股洗不掉的、属于山野的土气和拮据。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块“回春堂”的金字牌匾,扫过那遒劲的对联,扫过店内井然有序的景象,也扫过柜台后那几个伙计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和淡淡疏离的眼神。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并无“下河沿”苦力们最初的怀疑和试探,也无巡警“王队长”那种贪婪和跋扈,更无“过江龙”之流的蛮横无理。那是一种更隐晦、也更根深蒂固的打量——一种基于衣着、年龄、气度,乃至身上散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草药气息(来自他自制的、与回春堂内陈年药材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新却驳杂的气味)的综合判断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体面”场所对“不速之客”的、礼貌而疏远的隔阂。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规矩”、“传承”、“体面”和“资本”构筑起来的世界。与“下河沿”那个**裸的、以力气和生存本能说话的丛林,截然不同。
他来这里,是想寻求一张“护身符”,一个能让他相对合法地在“下河沿”继续行医的“名义”。但眼前这气派、这规矩、这无形的屏障,让他瞬间明白,事情绝不会如他最初设想的那般简单。挂靠?学徒?助手?以他这副寒酸模样和毫无根底的来历,恐怕连这扇门,都未必能轻易踏进去。
但他必须试一试。
聂虎整了整棉袍的衣领,那上面浆洗得笔挺的折痕,是他此刻唯一能彰显的、与“体面”沾边的努力。然后,他迈开脚步,踏上了“回春堂”门前那光滑的青石台阶。
脚步不疾不徐,沉稳如常。即使身着寒衣,身处这与他格格不入的、充斥着药香与“规矩”的殿堂之前,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这县城医道权威的所在,而只是另一个需要观察、分析、并找到切入点的新“环境”。
刚跨过那足有半尺高的朱漆门槛,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的药香,便如同实质
;般扑面而来。这香气,不再是门外那若隐若现的清苦,而是无数种草木、矿物、甚至动物药材的独特气息,在漫长岁月里交织、沉淀、融合后,形成的、独属于“回春堂”的、厚重而充满底蕴的味道。其中,有党参的甘醇,有当归的辛香,有黄连的苦冽,有麝香的奇异,有陈皮的清酸,有龙骨牡蛎的腥涩……千般气息,万种性味,混杂在一起,非但不显杂乱,反而奇异地和谐,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家百年老店所掌握的、关于生命与草木的浩瀚知识。
柜台后,一个正在用铜碾子碾药的中年伙计,最先注意到了聂虎。他抬起头,目光在聂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停顿了不到一瞬,随即掠过他那过于年轻、也过于平静的面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带着淡淡距离感的微笑。
“这位……小先生,是抓药,还是问诊?”伙计的声音温和,用词也算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他没有像对普通顾客那样称呼“客官”或“老丈”,而是用了略显生分的“小先生”,显然对聂虎的来意和身份,心存疑虑。
聂虎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柜台上摆放整齐的铜秤、药戥、算盘,以及身后那如同巨大书柜般、散发着岁月幽香的百子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但字迹清晰的药名标签,从常见的“甘草”、“当归”、“白芍”,到一些聂虎只在玉简碎片中见过名字的、相对珍稀的药材,如“川贝母”、“西红花”、“野山参(须)”,琳琅满目,蔚为壮观。仅仅是这药柜的规模和药材的齐全,就绝非“下河沿”那些小药摊可比,甚至隐隐有几分“龙门”传承中,关于古老药铺描述的影子。
“我想见贵店管事,或者坐堂的先生。”聂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了伙计的耳中,也引起了旁边另外两个正低头抓药的伙计的注意。
中年伙计脸上的职业微笑,微微僵了一下。见管事?坐堂先生?眼前这少年,衣着寒酸,年纪又轻,既不像是来抓贵重药材的,也不像是重病求诊的(重病者通常面色仓惶,或有人搀扶),开口就要见管事或坐堂先生?这可不合规矩。
“小先生,不知您要见我们管事或宋老先生,所为何事?”伙计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疏离感更明显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若是抓药,有方子便可;若是问诊,宋老先生正在坐堂,请您到那边稍候排队。”他指了指屏风那边,隐约可见已有两三位病人在等待。
“并非抓药,也非问诊。”聂虎迎着伙计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是关于行医执照,以及……可能的合作事宜。烦请通传一声。”
“合作事宜?”中年伙计愣住了,旁边两个抓药的伙计也停下动作,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行医执照?合作?眼前这少年郎,莫不是失心疯了?还是哪个乡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跑到“回春堂”来大放厥词?
中年伙计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了,他放下手中的铜碾子,正了正神色,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小先生,您怕是弄错了。我们‘回春堂’是百年老店,坐堂的宋老先生更是德高望重,从无不轨之徒可在此大放厥词。这合作之事,非同小可,不是您能随意提起的。若是无事,还请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里不欢迎你,请自便。
就在这时,屏风后,那位正在为妇人诊脉的、须发花白的坐堂老先生——宋老先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微微抬起了头,朝着柜台这边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聂虎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淡淡的审视,但随即,目光似乎微微凝了一下,落在了聂虎的脸上,尤其是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那挺直如松的站姿上。
老先生阅人无数,一生见过各色人等。眼前这少年,衣着寒酸,年纪极轻,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却绝非一个普通乡下少年,甚至寻常城里青年所能拥有。那是一种见过生死、历过风浪、心志极为坚定之人,才会有的眼神。而且,这少年身上,似乎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草药气息?不是常年浸淫药堂沾染的驳杂药香,倒像是……亲自炮制、甚至可能服用过某些特殊药材后,由内而外透出的一丝清冽?
宋老先生心中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对面前惴惴不安的妇人说了句“无妨,肝火稍旺,待老夫开个方子调理即可”,便收回搭脉的手指,提笔开始写方子,但眼角余光,却依旧留意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柜台前,面对伙计近乎逐客的言语,聂虎神色不变,只是从怀中(依旧是从贴身暗袋,但动作自然)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普通的粗布,但洗得很干净。他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打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小撮深褐色、质地均匀细腻、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
这正是他用那瓶所剩不多的、源自“龙门”的“断续生机膏”残渣,混合了几味普通活血化瘀药材,重新调制而成的、药性稀释了许多倍的“活络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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